天枢城的风暴平息后的第七天。
曾经挤满人群的中央广场,如今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但细心的人会发现,广场正中央多了一块巨大的黑色石碑——碑上没有刻字,只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。偶尔有微弱的混沌色光点从碑身逸出,又在空中悄然消散。
人们称它为“无言碑”。
没人知道是谁立下的碑,也没人知道碑里封存着什么。只有那些曾亲眼见证三天前那场审判的人隐约猜到:碑下,或许沉睡着那个以自身存在为代价、为两万矿奴换来公道的男人。
烬每天都会来碑前坐一会儿。
他不再穿那身干净的粗布衣,而是换上了第七仙域政务司统一配发的巡查官制服——左胸绣着“矿务监察”四个小字。这是新上任的代域主,也就是之前那位因镇远仙尊倒台而临危受命的副域主,亲自给他的职位。
“你是那场灾难的见证者,也是重建的象征。”代域主当时这样对他说,“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,去确保那样的悲剧不再重演。”
烬答应了。
不是为权力,不是为地位,只是为那句“不再重演”。
此刻,他坐在碑前,看着碑身上流转的微光,轻声说:
“你看到了吗?那些家伙,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。”
不是所有惩罚都是死亡。镇远仙尊背后的势力网被连根拔起,涉及矿脉事件的十七名高阶仙官被革职查办,三十九家与魔渊有染的商会遭查封。更关键的是,仙域议会通过了《矿工权益法案》,从今往后,所有矿工每月至少获得三天休沐,工酬提升三成,若有伤亡,抚恤金翻倍。
“法案通过那天,很多老矿工都哭了。”烬继续说,“他们说,以前做梦都不敢想,有朝一日挖矿也能活得像个人。”
碑身的光微微闪烁,像是在回应。
烬笑了笑,从怀中取出那枚已经失去光泽的黑色令牌,轻轻放在碑前。
“这个,物归原主。”
令牌在接触到碑身的瞬间,无声融化,渗入石碑内部。碑身上的光短暂地亮了一瞬,随即恢复原状。
“我知道你还活着。”烬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的灰尘,“那些光点没有彻底消散,说明你的存在本源还在。只是伤得太重,需要时间恢复。”
他抬头看向天空:
“我会好好活着,好好看着这个世界。等你醒来的时候,至少让你看到……你拼上性命换来的这一切,没有白费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开。
碑身的光,在他转身的刹那,似乎明亮了一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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距离天枢城三千里外,第七仙域与第八仙域的交界处,有一座不起眼的小镇。
镇子依山而建,房屋简陋,住的大多是无法修行的凡人和低阶散修。此刻,镇东头那家破旧的茶馆里,正坐着两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客人。
一个素白长袍,玉质面具。
一个黑袍如夜,银面遮颜。
正是清理者玉面人,以及……慕清雪。
“你儿子差点死了。”玉面人端起粗陶茶杯,语气平淡,“真我解放的反噬,就算是你当年也差点没扛过去。”
“但他扛过来了。”慕清雪的声音从面具下传来,听不出情绪,“而且做得比我想象的更好。不仅揭露了真相,还给了那些矿奴一个未来,更在所有人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——神明并非不可战胜,秩序并非不可打破。”
“种子?”玉面人轻笑,“你就不怕这颗种子长成毒草?”
“那就看浇水的人是谁了。”慕清雪看向窗外,“我已经错过了他的成长,不能再错过他的未来。”
茶馆里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真的决定要这么做?”玉面人放下茶杯,“一旦踏入那条路,就再也没有回头机会了。你会成为所有神明的眼中钉,所有秩序的挑战者。甚至连虚界,都可能不再容你。”
“虚界……”慕清雪轻声重复,“一个逃避者的避难所,一个旁观者的了望塔。我在那里待了太久,久到差点忘了自己为什么选择成为逆神者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向远方的山脉:
“当年我们失败,不是因为力量不够,而是因为信念不坚。有人想成神,有人想逃避,有人想妥协。但现在不同了——凌云的出现,让我看到了新的可能。他不属于任何阵营,不遵循任何规则,他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。”
“所以你要帮他?”玉面人问。
“不。”慕清雪摇头,“我要为他……铺路。”
她转身,银面下的眼睛直视玉面人:
“辰已经告诉我了,巨人的苏醒速度在加快。最多再有百年,梦境世界就会开始崩塌。到那时,所有还困在梦境里的生灵,都会随着梦的终结而消散。”
玉面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:
“所以你想在崩塌之前,建立一个可以容纳生灵的……‘方舟’?”
“不是方舟。”慕清雪说,“是‘桥梁’。一座连接梦境与现实的桥梁,让尽可能多的生灵,在巨人醒来时,能有选择的机会——是留在梦中消散,还是踏上桥梁,去往醒来的世界。”
“狂妄的计划。”玉面人评价,“但……确实像你的风格。”
他顿了顿: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清理者有自己的职责,我不强求你违背。”慕清雪说,“只需要你……在他需要的时候,稍微闭上一只眼睛。”
“包庇?”
“是观察。”慕清雪纠正,“观察他如何成长,观察他能走到哪一步。如果他能成功,或许……我们所有人,都能找到一条新的生路。”
玉面人沉默了很久。
最终,他点了点头:
“我会观察。但如果他再次越界,严重到威胁梦境稳定的程度,我依然会出手清理。这是我的底线。”
“足够了。”慕清雪微微颔首,“那么……告辞。”
她的身影如墨般在空气中晕开,消散。
玉面人独自坐在茶馆里,又喝了一杯茶。
茶已凉,苦味更甚。
他看着窗外凡人来来往往的街道,看着那些为生计奔波、对即将到来的毁灭一无所知的面孔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桥梁……吗?”
“也罢,就让我看看……你们能做到哪一步吧。”
他放下茶钱,起身离去。
走出茶馆时,他的素白长袍已换成普通的灰色布衣,玉质面具也变成了一张平凡的中年人面孔。
清理者,再次隐匿入人群。
观察,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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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枢城,政务司档案库。
烬正在翻阅一份刚刚解封的绝密档案。
档案编号:甲字零零七。
标题:《关于“虚界行者—凌云”的行为评估及后续处理建议》。
这是清理者离开前,留给第七仙域代域主的文件。代域主不敢擅专,将副本交给了烬——作为与凌云接触最多的人,他有知情权。
烬一页页翻看。
文件详细记录了凌云从出现在矿脉,到天枢城审判的全部过程。评估结论分为三部分:
一、行为定性:严重违反《虚界公约》,干涉梦境世界内部事务,威胁现有秩序稳定。
二、影响评估:短期内引发第七仙域权力重构,长期可能动摇仙界统治根基;但与此同时,有效揭露魔渊渗透,阻止神明降临,对维持梦境稳定性有潜在正面作用。
三、处理建议:鉴于目标已进入深度休眠,建议实施“观察管控”——在其休眠期间,由清理者办公室定期监测其存在状态;若其苏醒,则根据苏醒后的行为,重新评估风险等级。
文件末尾,有一个特殊的备注:
“目标身上检测到‘桥梁种子’波动。建议更高权限部门介入观察。——观察者‘玉’”
桥梁种子?
烬皱起眉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