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仙域，西南边境，遗忘峡谷。
从空中俯瞰，这里像大地上的一道狰狞伤口。峡谷两侧是近乎垂直的黑色岩壁，深不见底，谷底终年弥漫着灰白色的雾气。据说万年前这里曾爆发过一场神魔大战，死去的强者怨念不散，侵蚀了此地的时空法则，导致任何进入峡谷的生灵都会逐渐丧失记忆。
监察司在峡谷入口处设立了警戒哨站。烬和玉抵达时，哨站负责人——一个面色苍白的中年仙将正焦急地踱步。
“终于来了！”看到两人身上的监察总司制服，他如释重负，“我是本地监察司司主，赵恒。情况……很糟糕。”
“详细说说。”玉的声音平静。
赵恒领着两人走进哨站，墙上挂着一张峡谷地形图。地图上用红点标注了七个位置。
“这是受害者被发现的地点。”赵恒指着红点，“第一个是三天前的傍晚，一个采药的散修。我们发现他时，他正呆呆地坐在谷口，问什么都不记得，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。”
“第二个是当天深夜，一队巡逻仙卫在谷内失踪。第二天早上，他们在谷口被发现，同样失去了所有记忆。”
“之后每一天都有新的受害者。”赵恒的声音发颤，“昨天早上甚至有一位仙尊级的前辈进去探查，结果……傍晚被人发现躺在谷口，修为还在，但记忆全失，连最基本的仙术都忘了怎么用。”
玉走到地图前，手指沿着红点移动，画出一条曲折的线:
“所有受害者都是在谷口被发现的，说明袭击者的活动范围有限，或者说……它在有意识地‘归还’受害者。”
“袭击者？”赵恒问，“确定是生灵所为？不是峡谷本身的诡异？”
“如果是自然现象，不会这么有规律。”烬开口了，他的灰烬之眼扫过地图，捕捉到空气中残留的、极其微弱的异常波动，“而且……我能感觉到，谷内有一股特殊的‘存在之力’波动。”
赵恒这才注意到烬的眼睛，下意识地后退半步。
玉摆了摆手:“不用紧张，这位是烬调查使，他的能力对这类事件很有帮助。”
“那……我们接下来怎么做？”赵恒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你带人守住谷口，不要再让任何人进入。”玉下达指令，“我们两个进去看看。”
“需要增援吗？我可以调集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玉打断，“人越多，越容易成为目标。”
两人准备了一些必要的装备:隔绝记忆侵蚀的“定神符”、追踪能量波动的“寻迹盘”、以及两枚紧急传送玉简。然后，踏入了峡谷。
雾气比从外面看起来更浓。
进入谷口不到百丈，能见度已经下降到不足十步。雾气不仅仅是遮挡视线，更在缓慢侵蚀防护——烬能感觉到定神符在持续消耗，最多只能支撑三个时辰。
“跟紧我。”玉走在前面，他的玉质面具上浮现出淡淡的银光，驱散了部分雾气，“雾里有东西。”
烬点头，右手按在腰间——那里挂着一柄特制的短刀，刀身刻满了压制异常的符文。
深入峡谷一里后，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诡异。岩壁上出现了一些不应该存在的痕迹:新鲜的爪痕、未干涸的血迹、甚至还有几件散落的衣物。但诡异的是，所有这些痕迹都没有“记忆”——烬试着用灰烬之眼回溯，却只看到一片空白，仿佛这些痕迹是凭空出现的。
“时空紊乱。”玉停下脚步，蹲下身查看地上的一个脚印，“这里的时空结构被扭曲了，记忆无法正常留存。看来那个觉醒者的能力，与这种环境产生了某种共鸣。”
又前进了一里。
雾气突然变淡。
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，大约有百丈方圆。地面平整，像是被特意清理过。而在这片区域的中央，坐着一个……人？
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少年，穿着破烂的粗布衣，赤着双脚，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、没有封面的书。他低着头，专注地看着书页，对两人的到来毫无反应。
烬和玉对视一眼，缓缓靠近。
距离十步时，少年突然抬起头。
那是一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，眼睛很大，但瞳孔是诡异的银灰色，没有焦点。他看着两人，歪了歪头，像是在思考什么。
然后，他开口了，声音稚嫩却空洞:
“你们……记得自己是谁吗？”
烬握紧了短刀。
玉上前一步，温声回答:“记得。我们是监察总司的调查使，来这里调查记忆消失事件。”
“记忆……”少年重复这个词，眼神茫然，“记忆……很重要吗？”
“很重要。”玉说，“记忆构成了我们是谁。失去记忆，就等于失去了自己。”
“自己……”少年低下头，看着怀里的书，“可他们都说……自己不想要记忆了。”
他翻开书页。
书页上不是文字，而是一幅幅流动的画面——正是那七个受害者的记忆。画面快速闪动:童年的欢笑、修行的艰辛、爱恨情仇、生老病死……最后，都定格在某个痛苦的瞬间。
“这个叔叔，”少年指着一幅画面，里面是一个男人抱着妻子的尸体痛哭，“他说，如果忘记就好了，就不会这么痛了。”
“这个姐姐，”另一幅画面，一个女修在雷劫下灰飞烟灭前的绝望，“她说，好想忘记一切，重新开始。”
“这个爷爷，”画面里是一个垂暮老者望着空荡荡的家族祠堂，“他说，记得越多，越痛苦。”
少年抬起头，银灰色的眼睛里流下泪水——但那泪水滴落后，在半空中就消散成雾气。
“他们都求我……帮他们忘记。所以我就……帮了。”
玉的表情变得凝重。
“你帮他们的方式，是剥夺他们所有的记忆，包括快乐的、幸福的记忆？”
“记忆……不都是一样的吗？”少年困惑，“痛苦的记忆，快乐的记忆，都是记忆。忘记了，就都不会痛了。”
烬突然开口:“那你自己的记忆呢？你记得自己是谁吗？”
少年愣住了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，许久，摇了摇头。
“不记得……我什么都……不记得。只记得……要帮别人忘记。”
玉叹了口气。
“你不是在帮他们，你是在伤害他们。记忆不仅仅是痛苦，也是我们存在的证明。失去了记忆，他们就变成了空壳，失去了继续活下去的意义。”
“可是……他们都说不想要了啊……”少年的声音开始颤抖。
“人在极度痛苦时说的话，不能当真。”烬走近一步，“就像我的同伴们，他们在燃烧自己时也说‘不想活了’，但他们真正想要的，是让真相被看到，是让后来的人能活得更好——那是比‘不想活’更深层的愿望。”
少年看着他，银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。
“那……我该怎么办？我已经……不记得怎么‘不帮忙’了。”
玉从怀中取出一枚纯白色的玉简。
“这是‘记忆锚点’，可以帮你重新建立记忆的秩序。但前提是……你必须先停止吸取他人的记忆。”
少年犹豫了很久，最终点了点头。
“好……我试试。”
他将怀里的书放在地上，书页上的画面开始慢慢淡去。随着画面的消失，周围的空间开始震颤，那些被吸取的记忆正被释放。
但就在这时，异变突生！
书页中，那些痛苦的记忆画面突然变得异常清晰，并且开始主动向外涌出。七个受害者的痛苦记忆汇聚成一股黑色的洪流，冲向少年！
“不好！”玉脸色一变，“记忆反噬！他压制不住那些痛苦情绪了！”
烬的反应更快。
他一步跨到少年身前，灰烬之眼完全睁开。暗红色的火焰从眼中涌出，不是燃烧，而是……净化。
《焚我诀》的灰烬之力，对负面情绪有天然的压制作用。
火焰与黑色洪流碰撞，发出刺耳的嘶鸣。洪流中浮现出七张痛苦扭曲的面孔，它们嘶吼着、哭嚎着，试图冲破火焰的封锁。
“帮帮我……”少年蜷缩在地上，身体开始透明化，“好痛……他们的痛苦……好痛……”
玉双手结印，纯白色的光芒从玉简中涌出，化作一个光罩将少年笼罩。光罩隔绝了部分记忆冲击，但还不够。
烬咬紧牙关，全力释放灰烬之力。
火焰越来越旺，但黑色洪流也在不断增强——那些痛苦记忆似乎在互相共鸣，在融合，在变异。渐渐地，火焰开始被压制，烬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。
“坚持住！”玉的声音传来，“我在解析这些记忆的源头，找到它们的核心弱点！”
但时间不等人。
黑色洪流已经突破了火焰的封锁，触碰到烬的身体。瞬间，海量的痛苦记忆涌入他的意识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