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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路灯、暗处与一碗热汤(2/2)

不是冷的。是刚才看见那一幕时,身体本能地想要做出反应,又被他强行压制后残留的神经震颤。

他亲眼看着林夜爬上梯子,看着林夜打开检修盖,看着林夜发现了那个净化装置——那是他花了一下午时间调试安装的。每一个符文都是他亲手蚀刻,能量流经的每一毫秒延迟都经过精密计算。按照《守序者外围行动手册(第三版)》第47条的说法,接下来应该是:目标试图修复,装置启动干扰,路灯彻底报废,目标在邻居面前暴露无能,任务完成。

可林夜没按手册走。

他甚至没碰装置,只是用指尖悬空对着它。然后弦就看见了——不是用眼睛,是用他受过专门训练的能量感知——那装置外壳上的净化符文,在他眼前融化了。

不是被暴力摧毁,是像糖块在温水里那样,缓慢地、安静地融解、重组。银白色的冷光褪去,暖白色的柔光泛起。那一刻弦感觉到的不是能量对抗的冲击,而是一种……温柔的覆盖。

像冬雪被春风融化,悄无声息,却无可逆转。

更让他心悸的是林夜从梯子上下来的样子——那么从容,甚至对邻居们笑了笑,说“加了点海藻提取液”。

那种轻描淡写,比任何愤怒的追查或威胁都让弦心里发慌。那感觉就像你精心布置了一个陷阱,对方却径直走过来,把陷阱改成了花坛,还顺手种了棵花。

“他发现了。”砾压低声音,嗓子干涩得像砂纸摩擦,“他肯定发现是我们了。刚才他往这边看了一眼——零点三秒,但绝对是故意的。”

弦没吭声。他呼吸节奏有点乱了,训练要求的五秒屏息,他只坚持了三秒就忍不住深深吸气。冷空气灌进肺里,带着巷子里飘来的复杂气味——萝卜干的咸香,炭火的烟味,还有某种……温暖的、让人鼻腔发痒的、属于食物的香气。

“我们该撤了。”砾的手按在腰间的战术包上,那里有紧急撤离用的烟雾弹和干扰器,“任务失败,按规程应立即撤离至三号安全点,等待进一步指令。”

弦还是没动。

他的目光越过砖墙边缘,落在巷口那盏路灯上。绿莹莹的光晕在暮色里安静地亮着,光从磨砂玻璃罩里透出来,不均匀,有层次,像一块发光的玉石。光投在老旧砖墙上,把砖缝里的青苔照得清晰可见;光投在路过推自行车的老孙脸上,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温和了十岁。

那光很……奇怪。

和守序者基地里的光完全不同。基地的光永远是均匀的、冷白的、无死角的,像手术室的无影灯,照得每粒灰尘都无所遁形,也照得人心里空空荡荡,连影子都无处躲藏。

而这盏路灯的光,绿莹莹的,不均匀,会投下柔和的、随着人移动的影子。影子不是需要被消除的“异常”,而是光的一部分,是活的。

“上次……”弦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,“上次在迷雾位面,他也没对我们动手。”

砾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
那是三个月前的事。他们小队奉命干扰林夜在腐化区的采集行动,结果误入高阶腐化生物的巢穴。是林夜顺手把他们从黏液和触手里捞出来的——字面意义上的“捞”,用某种发光的网。他没问他们从哪来,没追究他们为什么出现在那里,甚至没多看他们一眼,只是指了指安全的方向。临走前,还留了一小锅刚煮好的东西。

是用一种发光海藻做的简单汤饭,盛在粗糙的木碗里。

砾记得自己当时警惕地盯着那碗汤,怀疑里面有毒或精神干扰剂。但弦饿极了,端起来就喝。他喝完后愣了足足五秒,然后说:“热的。”

就这两个字。

在守序者基地,他们吃的是精确配比的营养膏和能量块,高效,冰冷,没有温度,也没有味道。进食是维持机体运转的程序,不是需要感受的事。

而那碗汤是热的。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,烫得人想流眼泪的那种热。

“那是战术需要。”砾硬邦邦地说,像在背诵教条,“他在收买人心,瓦解我们的战斗意志。《异常个体行为分析》第四章里有写,这是常见的怀柔手段。”

“可那汤……”弦没说完。

他记得那汤的味道。很简单,就是海藻、一点不知名的菌菇、一点盐。但热汤下肚的瞬间,那种从冰冷躯壳内部生发出来的暖意,他在守序者基地从来没体验过。

“别想了。”砾打断他,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,“我们是守序者。我们的使命是净化异常,维护万物平衡。这些地球人之间的温情……都是干扰,是噪音,是需要被过滤掉的冗余信息。”

话虽这么说,但砾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飘向巷子深处。

棚子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,帆布在风里微微鼓动。更浓郁的气味飘过来了——鲜,辣,咸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醇厚的、让人舌底生津的温暖气味。混合着邻居们的说笑声,孩子们跑动的脚步声,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,刘师傅敲打钢管的“当当”声……

这些声音和气味混在一起,构成一种稠密的、黏糊糊的、活生生的“氛围”,像看不见的温水,慢慢浸过来,浸过砖墙,浸进他们的藏身处。

弦忽然站直了身体。

这个动作太突然,砾吓了一跳,手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武器。

“你干什么?”砾压低声音,带着警告。

“那里,”弦指着巷口堆放杂物的地方——有几张旧折叠桌、几捆备用钢管、一些零碎工具,是刘师傅下午搬出来还没收拾的,“太乱了。”

他没等砾反应,就从墙后走了出去。

脚步很慢,有点僵硬,像是每一块肌肉都在对抗某种无形的阻力。但他确确实实走出去了,走进了路灯的绿光里。

光洒在他身上。弦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——光很柔和,不刺眼,但不知为何,他感到一种暴露在众目睽睽下的灼烧感。他走到那堆杂物前,弯下腰,开始整理。

动作笨拙而生涩,显然没干过这种活。折叠桌的卡扣他研究了五秒才打开,钢管抱起来时差点滑脱。但他很认真,把歪倒的桌子一张张扶正,把散落的钢管按长短归拢,把扳手、钳子、螺丝刀一件件摆齐,连掉在地上的半截粉笔都捡起来放好。

砾在墙后看着,目瞪口呆。

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把弦拽回来,强制撤离。但身体却僵在原地,眼睛死死盯着弦在绿光下忙碌的背影——那背影看起来那么……普通,就像一个刚好路过、顺手帮忙的年轻人。

就在这时,李爷爷从院里出来了。

老人手里拎着个老式铝制保温壶,壶身磕碰得坑坑洼洼。他本来是去给刘师傅送热水的,一眼就看见了弦。

“哟,小伙子,”李爷爷走过来,语气自然得像看见自家子侄在扫地,“帮忙收拾呢?”

弦的身体瞬间绷紧了。

那是训练刻进骨髓的本能反应——肌肉收紧,重心下沉,右手手指微曲,几乎要做出格挡或反击的起势。他花了整整两秒钟,才强行把那套反应压下去,压成僵硬的、笔直的站立姿势。

他没敢回头。

李爷爷却已经走到他身边,把保温壶放在刚扶正的桌子上,很自然地拍了拍弦的肩膀。老人的手掌粗糙温热,力道不重,但弦感觉那块皮肤像被烙铁烫了一下。

“谢了啊。”李爷爷笑呵呵的,花白胡子在绿光里颤,“正好,棚子那边还缺人手,刘师傅一个人忙不过来——你们俩,”他朝墙角的砾也招了招手,眼睛眯着,却像什么都看明白了,“来搭把手?不白干,晚上管饭!”

话说得理所当然,没问他们从哪来,没问他们为什么在这,没问他们脸上的油彩和身上的工装。就像招呼两个刚好路过、看起来有力气的年轻人,邀请他们参与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巷子里的集体劳动。

砾从墙后走出来,脸色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。

弦看向他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晃动——是警戒,是茫然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、微弱的祈求。

李爷爷已经一手一个,拉着他们的胳膊往棚子那边走了:“来来来,别愣着!小林师傅的火锅,保你们没吃过!那汤,啧啧,喝了从脚底板暖到天灵盖!”

他的手掌很厚,很暖,力道不容拒绝。

弦和砾像两截被拖动的木头,踉跄着跟了上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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