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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宴与光(2/2)

弦学着邻座刘师傅的样子,夹起一片羊肉——肉切得极薄,红白纹理如大理石。他在发光的汤里涮了三下,肉片从鲜红变成嫩粉,卷曲起来,挂满了晶莹的汤汁。捞出来时,肉片还在筷尖微微颤动,散发着热气混合肉香的光晕。

他放进嘴里。

味道在舌尖炸开。

首先是烫,烫得人想吸气。然后是鲜,是海藻和菌菇熬出的、深沉醇厚的鲜。接着是辣,李爷爷的干辣椒炼出的辣油,不是刺痛,是那种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、让人额头冒汗的酣畅淋漓。最后是咸,是萝卜干经过长时间炖煮后释出的、带着时间痕迹的扎实咸鲜。

各种味道层次分明,却又在高温的调和下融合得天衣无缝。

他又吃了一口。

然后是一口接一口。

羊肉,青菜,豆腐,萝卜干,豆芽……每样都尝了。辣得他不断吸气,额头鼻尖冒出细密的汗珠,却停不下来。手好像有自己的意志,不断伸向锅里。

砾起初还有些拘谨,每次夹菜前都会下意识地扫视周围,像是在评估安全状况。但几口热汤下肚后,他握筷子的手松了,背脊也慢慢塌下来,靠在了椅背上。他甚至学着李爷爷的样子,把白面馒头掰开,蘸了点辣油,塞进嘴里用力嚼。

张奶奶开始讲故事了。

讲巷子几十年的变迁,讲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,讲去年冬天大家一起扫雪,雪堆得比人还高,孩子们在雪堆里挖隧道。讲着讲着,她笑起来,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。

故事很平常,没有波澜壮阔的情节。但老人讲得生动,听的人笑得真切。笑声在棚子里回荡,和碗筷碰撞声、汤锅沸腾声、炭火噼啪声混在一起,构成一种稠密的、温暖的背景音。

安安和几个孩子端着串好的海藻灯在桌子间穿梭,把灯挂在棚子四周的支架上。绿莹莹的光串在夜色里轻轻晃动,光斑在地上游走,像一群发光的鱼,在石板的海洋里缓缓巡游。

弦一边吃,一边看着这一切。

他看着热气模糊的人脸,看着发光的汤锅,看着桌上那些花色不一的旧碗——有个碗底有道裂痕,汤从裂缝处微微渗出,在桌上积了一小摊金色的光液。他看着棚外飘落的雪,雪在路灯绿光和锅内金光的交界处飞舞,一半染着翡翠色,一半染着琥珀色。

他听着笑声,听着碗筷碰撞声,听着张奶奶讲故事时略带沙哑的嗓音,听着孩子们跑动时棉鞋踩在石板上的“嗒嗒”声,听着李爷爷被辣到后“哈——哈——”的抽气声,听着刘师傅给王大叔倒酒时酒液落入杯中的“哗啦”声。

这些声音,这些画面,这些气味,这些透过碗壁传来的温度……像温暖的潮水,一点一点漫过来。起初只是没过脚踝,他还能保持警戒;然后没过膝盖,他感到肌肉开始松弛;接着没过腰腹,呼吸不由自主地变深;最后没过胸口,漫过头顶。

没有窒息感。

只有一种从未有过的、全身心的浸泡感。温暖,踏实,稠密,像回到了母体的羊水里。所有的紧绷,所有的警惕,所有训练刻进骨髓的战斗本能,都在这种浸泡中慢慢软化、溶解。

他忽然想起守序者基地的食堂。

巨大的白色空间,整齐的合金桌椅,安静得只有餐具与托盘碰撞的轻微声响。每个人独自坐着,对着自己那份精确配比的营养膏和能量块,用标准时长吃完,起身,离开,像流水线上完成了一道工序。那里也有光,冷白,均匀,无死角,照得托盘上的每一粒米都清晰可见,也照得人心里空空荡荡,连食欲都成了需要被克制的生理反应。

而这里,光是不均匀的——锅里的金光,藻灯的绿光,马灯跳动的橘光,路灯从棚外渗进来的、被雪幕柔化的翡翠光——它们交织、重叠、流淌,把棚子变成了一个温暖的、发光的茧。光里有影子,影子随着人动,随着火苗跳,随着热气摇晃,是活的,是光的一部分。

“小伙子,”李爷爷忽然拍了拍弦的肩膀,“碗空了,再来点汤?”

弦回过神,低头看向自己的碗—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空了,碗底只剩几点油光和一根葱末。
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自然了些,甚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、近乎温顺的语调。

李爷爷接过他的碗,从锅里舀了满满一碗。汤很浓,里面浮着几片舒展开的荧藻,一块炖得近乎透明的萝卜干,还有一朵小小的、伞盖半开的地脉菇。汤面上漂着细碎的油花和几点翠绿的葱花。

弦双手接过碗。

碗壁很烫,热度透过搪瓷传来,灼着掌心。他低下头,吹了吹热气,然后小口小口地喝。

汤很烫,烫得舌尖发麻。但他喝得很认真,很慢,像在品尝某种珍贵的液体。热气扑在脸上,有点痒,有点湿。汤的鲜味、辣味、咸味、还有那股说不清的、属于时间的醇厚味道,一起顺着食道滑下去,在胃里汇成一股持续不断的暖流。

喝到一半时,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。

很热,很快,像一滴融化的蜡。

他抬起左手,用手背抹了一把。

是汗。一定是太辣了,出汗了,汗流进了眼睛。

他这样告诉自己,然后继续低头喝汤,把碗喝得干干净净,连最后一点葱末都用筷子拨进嘴里。

棚外,雪下大了。

雪花不再是小颗粒,变成了轻盈的鹅毛,在路灯的绿光里打着旋儿缓缓飘落,静静堆积在巷子的石板路上,铺成厚厚一层。远处城市的灯火朦胧在雪幕之后,只剩下模糊的光晕,像另一个遥远而冰冷的世界。

而棚子里,六锅汤在沸腾,六炉炭在燃烧,几十个人在说笑,在吃喝,在碰杯,在这样一个平凡又奇妙的冬夜里,用一锅会发光的汤,把自己和外面的寒冷世界温柔地隔开。

弦放下碗,碗底和木桌碰撞,发出轻微的“嗒”声。

他抬起头,看向对面的砾。

砾也在看他。两人目光对上,谁都没说话,但在那短暂的注视里,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剧烈松动的东西——像冰封了整个冬天的河面,在持续的暖流冲刷下,终于裂开了第一道深邃的、不可逆转的缝隙。

林夜坐在主桌,正在给张奶奶夹一筷子烫得刚好的青菜。

他偶尔会朝这边看一眼。目光很淡,很轻,像无意间扫过,没有任何审视或评估的意味。他没过来,没说什么特别的话,只是继续听李爷爷讲并不好笑的笑话,和端着饮料跑过来的孩子轻轻碰杯,给阿影递过去一张擦汗的毛巾。

但弦知道,林夜知道他们在这里。

知道他们的身份,知道他们的来意,知道他们身上还藏着未使用的武器和撤离工具。

知道,却什么都没做。没驱逐,没审问,没揭穿。只是让他们坐在这里,吃这顿饭,喝这碗汤,感受这一切。

像允许两粒来自严冬的石子,落进这片温暖的池塘。不担心石子会硌伤池底,也不强求石子必须变得圆润。只是让池水自然地包裹它们,让温度慢慢地渗透进去。

雪夜还长,汤还热,炭火还在持续不断地释放热量。

巷口那盏绿莹莹的路灯,安静地亮着。

光晕里,雪花一片一片,缓缓飘落,像这个夜晚永远下不完的、温柔的沉默。

弦靠在椅背上,第一次在这个陌生的星球上,感到了一种近乎困倦的松弛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耳边是持续不断的、温暖的白噪音。

眼前是一片温暖的、流动的黑暗。

黑暗里,有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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