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锅宴散时,雪已经积了半掌厚。
棚子里的热气还未散尽,邻居们已开始收拾。刘师傅拆棚架的动作熟练得像在折叠一封信,钢管碰撞的声音在雪夜里清脆又孤单;王阿姨把桌布一张张叠好,叠得方正,边角对齐,像在整理一段完整的时间;张奶奶和几个老姐妹收拾碗筷,搪瓷碗在木箱里轻轻碰撞,发出闷闷的“咚咚”声,像沉睡的心跳。
林夜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雪光映照下的一切。
后院像个刚刚结束演出的舞台,热闹褪去,剩下一地真实的狼藉——炭灰、菜叶、油渍、歪倒的凳子。但收拾的人脸上没有疲惫,只有一种满足后的松弛。李爷爷正拿着大扫帚扫雪,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规律而踏实,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。
阿影端着最后一口铜锅出来,锅底还剩小半锅发光的汤,在雪光里幽幽地亮着,像一小片不肯熄灭的晚霞。
“这个……”
“倒在后院那棵槐树下吧。”林夜说,“它看了整晚的热闹,也该尝尝味道。”
汤浇下去时,雪堆“滋滋”地融化,露出底下深色的泥土。汤里的微光顺着树根缝隙渗下去,有那么一瞬间,老槐树交错的枝桠在雪光里似乎轻轻晃了一下,像打了个温饱的嗝。
收拾得差不多了,林夜走到巷口。
那盏绿光路灯安静地亮着。雪花在光晕里飞舞,每一片都像被染上了淡淡的翡翠色,缓缓旋转着落下。光投在积雪的巷道上,铺出一条柔软的光路,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。
李爷爷拎着扫帚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两人呼出的白气在绿光里交融、消散。
静了很久,林夜才开口:“这灯,以后就让它一直亮着吧。”
李爷爷用扫帚柄轻轻杵了杵地面,雪被压实,发出轻微的“嘎吱”声。
“行。”老人说,声音很平实,“我每天遛弯时看看。坏了就告诉你。”
这话说得理所当然,像在说“明天记得买豆腐”一样自然。
但第二天李爷爷忘了。
不是故意忘的。那天社区老年活动站有象棋比赛,他从早下到晚,杀得昏天暗地。直到晚上九点多披着月色回家,走到巷口时才猛地一拍脑门:“哎哟!灯!”
他急忙抬头——
路灯亮着。
绿莹莹的光,安安静静地洒在空无一人的巷道上。光里有细小的飞虫在舞,有夜风吹落的槐树枯叶在飘。一切都和昨天一样,和他记不记得来看,没有关系。
李爷爷站在灯下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,摇摇头,背着手往家走。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些。
原来有些东西一旦被点亮,就不需要谁时刻记挂着去维护了。
它会自己亮着。
周末的午后,阳光难得地好。
社区活动室那间平时堆放杂物的东厢房,被收拾出来了。赵姐带着安安和几个特殊学校的孩子,用彩色粉笔在黑板上画了很多手势图案——手掌的形状,手指的弯曲,动作的轨迹。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,像细碎的光尘。
这是“手语小课堂”的第一课。
来的人比预想的多。除了社区的小朋友,还有几个大人——张奶奶拉着李爷爷来了,说“学点新东西防老年痴呆”;王阿姨带着刚放寒假的孙女;刘师傅甚至暂停了下午的活计,坐在最后一排,手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机油。
弦和砾也来了。
他们坐在最后面的角落,离大家很远,背挺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姿势标准得像在参加军事会议。但他们的眼睛紧紧盯着黑板,盯着安安的手。
安安站在黑板前,紧张得手指绞在一起,骨节发白。
赵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,对大家说:“今天安安老师教我们两个最常用的手语——‘你好’,和‘谢谢’。”
安安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。
她先举起右手,五指并拢,轻轻贴在额头旁——这是“思考”的起始动作。然后她的手向前移动,停在胸前,手掌摊开,向前轻轻一送。
动作干净,流畅,像在空中画了一道看不见的弧线。
“这是‘你好’。”赵姐在旁边解释,“手从思考的地方,送到对方面前——意思是‘我把我的敬意送给你’。”
小朋友们跟着学。动作五花八门,有的太僵硬像机器人,有的太飘忽像赶蚊子。有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比划得像在扇风,自己先“噗嗤”笑了。
张奶奶学得很认真。老人眼睛不好,让安安慢点做,她跟着一点点模仿。手指弯曲的弧度,手腕转动的角度,她都仔细地调整。第三次尝试时,她的动作虽然缓慢,但每个细节都到位了。
“是这样吗?”张奶奶比划完,看向安安。
安安用力点头,眼睛亮亮的。她在本子上飞快写字,举起来:“奶奶做得很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