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奶奶笑了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:“这手语……像在空气里绣花。”
弦和砾也在学。
弦的手指很长,但僵硬。他的“你好”做得像在推一堵看不见的墙,动作干净利落,却毫无“问候”的柔和。砾更糟,他的手太大太厚,五指并不拢,摊开时像一把小铲子。
两人试了几次,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熟悉的挫败感——那是训练中某个动作始终无法达标时的眼神。
赵姐看见了,走过来。她没说话,只是站在他们面前,把动作又做了一遍。很慢,很慢,慢到能看清每根手指移动的轨迹。
“不急。”她说,“手语不是要做得完美,是要让对方感受到你的心意。”
第二个词是“谢谢”。
安安的右手食指先轻轻点在下巴——这是“想”。然后手掌贴在胸前,感受心跳的位置,再向前平稳地推出。
“意思是,‘我心里记着你的好,现在把它送还给你’。”赵姐说。
这次出问题的是个叫小豆的小男孩,约莫五六岁。他试了一次,手推得太猛,像在打人。试了第二次,手又软绵绵的,像没吃饱饭。第三次,他急得脸都红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我……我学不会……”他带着哭腔。
安安走过去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在小豆面前蹲下来,让自己的视线和他齐平。然后她伸出双手,轻轻握住小豆的手——她的手也很小,但稳稳地包裹住男孩的手。
她带着他的手,很慢很慢地,做了一次“谢谢”。
不是标准的那种。有点歪,有点抖,推出去的时候还有点犹豫。
但做完了。
安安松开手,看着小豆,然后自己比了一个标准漂亮的“谢谢”,又指了指小豆的手。
意思很明显:你做的,和我做的,都是“谢谢”。
小豆看着自己的手,又看看安安,眼泪还没干,但嘴角已经咧开了。他用力点头,然后又做了一次——还是不太标准,但这次,手势里有了一点笨拙的诚意。
砾坐在后面,看着这一幕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曾经只用来握武器、操作仪器、执行命令的手。现在这双手,刚刚试图学习一个意思是“我心里记着你的好”的动作。
他再次尝试。
这次,他把手掌贴在胸前时,停顿了一下。真的去感受了一下心跳——平稳,有力,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敲。然后他才向前推。
动作依然生涩,但那个停顿,让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课间休息时,林夜来了。他提着一个布袋,里面是刚烤好的海藻小饼干——饼干做成简单的手势形状。饼干里掺了荧藻粉,在室内光线下泛着极淡的暖黄色光晕,像把一点阳光封在了里面。
“发光饼干!”孩子们围过来。
安安拿起一块“谢谢”形状的饼干,对着光看了看,然后小心地咬了一口。饼干酥脆,海藻的微咸和奶油的甜混合在一起。她咀嚼着,眼睛眯起来,像一只晒太阳的猫。
林夜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他看见弦和砾坐在最后面,手里拿着饼干,没有马上吃,而是仔细地看着饼干的形状,看那些模仿手势的弯曲。
他看见张奶奶在教李爷爷怎么做得更柔和,老人急得直比划:“不是推!是送!送出去!”
他看见赵姐蹲在小豆面前,握着他的手,一遍一遍地带他做。
阳光从老式玻璃窗斜射进来,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缓缓旋转。光落在黑板的彩色粉笔图案上,落在孩子们仰起的脸上,落在张奶奶花白的头发上,落在弦和砾深蓝色工装的肩头。
没有火锅宴那晚的璀璨光芒,没有深海藻丛的神秘微光。
只是最寻常的、冬日下午的阳光。
但林夜觉得,这一刻的光,比任何星界的奇观都更值得凝视。
他悄悄退出去,没打扰任何人。
走到院子里时,听见活动室里传来整齐的、略显生涩的拍手声——那是手语课结束时的“掌声”,用手掌的碰撞代替声音的喝彩。
“啪,啪,啪。”
一下,一下,在安静的午后传得很远。
像某种新生事物,笨拙而坚定地,开始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