弦和砾在逆旅巷住下了。
刘师傅给他们在五金店后头收拾出个小房间,原来堆杂物的,现在放了两张单人床,一张旧桌子。房间很小,窗户对着巷子的后墙,但每天下午会有短暂的阳光照进来,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块晃动的光斑,像一只温柔的手,每天来探访一次。
刘师傅给他们找了活——从最简单的开始。磨刀,给生锈的螺丝除锈,把废旧五金按材质分类。都是细碎、重复、不需要太多交流的活,像一种温和的刑期,用枯燥来打磨那些过于锋利的边缘。
弦一开始很不适应。
他的手习惯了握能量切割器,握精密仪器,现在握的却是生锈的扳手和油污的钳子。第一次磨菜刀时,他用力过猛,刀锋磨缺了一块,被来取刀的王婶说了两句。他僵在那里,手紧紧握着磨刀石,指节发白,青筋暴起。有那么一瞬间,砾看见他眼中闪过熟悉的冷光——那是执行任务遇到阻碍时的眼神。
但下一秒,那光就熄灭了。弦低下头,声音干涩:“对不起……我再磨一把。”
王婶反倒不好意思了:“没事没事,旧刀了,本来就是试试……”
那天下午,弦磨坏了三把刀,才磨出一把合格的。手磨出了水泡,破了,流了血。他没处理,只是继续磨。
第三天,张奶奶来修一个旧锅的把手。锅是她母亲那辈传下来的铜锅,把手松了,她舍不得扔。
刘师傅正忙着,就让弦试试。
弦接过锅。铜锅很沉,锅底有常年烧火留下的黑垢,像积了百年的夜色。把手处的铆钉锈死了,和铜锈长在一起。他花了半小时,用煤油浸泡,用细砂纸一点点打磨,用最细的冲子像做手术一样,把锈蚀的铆钉从铜肉里分离出来。换上新铆钉时,他敲得极轻,每敲一下都停顿半秒,怕震裂这口老锅。
修好了。张奶奶接过锅,摸了摸光滑的把手,又看了看锅里——锅底映出她模糊的、变形的倒影,像另一个时空的自己。
“修得真好,”老人说,声音温和,“比原来的还牢实。”
她从布袋里拿出两个还温乎的糖饼,塞给弦和砾:“刚做的,趁热吃。”
糖饼用油纸包着,表面烤得微焦,咬开是流心的红糖和芝麻馅,烫,甜,粘牙。弦吃得很慢,红糖烫了舌头,但他没停,一口一口,像在执行某种新的指令。
第七天,出事了。
下午三点多,巷子里突然传来“哐当”一声巨响——是猫碰翻了谁家窗台的花盆。陶盆碎了,泥土撒了一地。
声音响起的瞬间,弦和砾的反应快得惊人。
砾从坐着的矮凳上弹起来,不是站起,是弹起,身体已经完成半蹲的防御姿态,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——那里现在没有武器,只有一把普通的钳子。弦更甚,他手里的扳手已经横在胸前,眼神锐利地扫向声源,全身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。
整个过程不到一秒。
然后他们僵住了。
因为他们看见,巷子里的其他人——正在晾衣服的王阿姨,路过买酱油的老孙,在门口晒太阳的张奶奶——只是转过头看了看,说了句“谁家的猫啊”,就继续做自己的事。没有人进入警戒状态,没有人寻找掩体,没有人评估威胁等级。
就像那声巨响,只是一声……响声而已。
砾的手还虚按在腰间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周围平静的巷子,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。然后,极其缓慢地,他站直了身体,松开了握钳子的手。手指松开时,有些发抖。
弦还保持着防御姿势。直到那只闯祸的橘猫大摇大摆地从他脚边走过,蹭了蹭他的裤腿,他才像突然断电的机器,肩膀垮下来,扳手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两人对视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
但那天下午,他们干活时格外沉默。磨刀的声音,除锈的声音,分类螺丝时金属碰撞的声音,在安静的后院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又过了一周,李爷爷来借梯子。他要给自家窗户加一层保暖膜,一个人忙不过来。
砾跟着去了。
活很简单,就是扶着梯子,递工具。但李爷爷一边干活一边说话,说这房子住了四十年,说窗外的槐树是他儿子出生那年种的,说冬天风从窗缝钻进来的声音像吹口哨,说儿子现在在南方,一年回来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