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夜把深海带回来的那瓶“发光水”分成了两份。
瓶子不大,一掌可握,里面的液体在阳光下呈现极淡的金色,静止时几乎看不见,但只要轻轻一晃,就会泛起细密的、彩虹般的光晕,一闪即逝,像某个秘密在你眼前短暂地眨了下眼。
一份给了张奶奶。老人爱种花,窗台上摆满了月季、茉莉、蟹爪兰,还有一盆养了三年、一直半死不活的老月季。她接过瓶子时,有些疑惑:“这是什么?”
“一种……营养水。”林夜说,“深海里的东西,听说对植物好。您试试。”
张奶奶将信将疑,但还是用最细的喷壶,给那盆老月季浇了一点——真的只是一点,像怕浪费。
水渗进土里时,土壤表面泛起极细微的光晕,像有看不见的涟漪荡漾了一下,然后恢复平静。
起初没什么变化。
直到一周后的清晨,张奶奶起床浇水时,突然发现——那株老月季最底下那根老枝上,冒出了三个新的芽点。芽是嫩红色的,饱满得像要滴出血来,在晨光里颤巍巍的,像刚睁开的婴儿的眼睛。
“哎呀!”她惊呼一声,忙喊李爷爷来看。
两个老人趴在窗台上,像孩子看蚂蚁搬家一样,看了足足十分钟。
又过了一周,芽点抽成了新枝。新枝长得极快,一天一个样,颜色从嫩红转成深绿,叶片厚实油亮。又过半月,新枝顶端结出了花苞。花苞是深红色的,紧紧包裹着,但在某个有露水的清晨,张奶奶看见花苞尖上,渗出一点极淡的、金色的微光,像星星眨了下眼。
四月初,第一朵花开了。
不是普通月季的红色,是那种深红里透着金丝的色泽,像把晚霞和熔金一起织进了花瓣里。花瓣厚实,层层叠叠,重重地垂下来。更奇的是,在清晨或黄昏光线柔和的时候,花瓣的边缘会泛出极其细微的、暖橙色的光晕,像给花朵镶了一道看不见的光边。不刺眼,不张扬,只是静静地、温柔地亮着。
张奶奶高兴坏了,逢人就说“小林给的神仙水”。但她没把花摘下来,只是每天搬个小凳子坐在窗前,看着那朵发光的月季,一看就是半天。看它在晨光里慢慢舒展,在正午收敛光芒,在黄昏重新亮起。
但渐渐地,她开始不安。
因为那朵花开得太久了。
寻常月季,一朵花开七八天就该谢了。可这朵花,开了十天,十五天,二十天……花瓣依然饱满,色泽依然鲜艳,光晕依然在。它没有要谢的意思,像忘了时间。
张奶奶开始担心。她偷偷问林夜:“这花……不会成精吧?”
林夜正在后厨切菜,闻言笑了。他放下刀,擦擦手,走到窗边看了看那朵月季。阳光正好照在花瓣上,金色的光丝在深红里流动,美得不真实。
“您就当它特别想陪您久一点。”他说,“有些东西,遇到了,就珍惜它存在的时间。别问为什么,也别怕它会怎样。”
张奶奶听了,沉默了很久。
那天下午,她摘了一小瓣花瓣——不是摘整朵,就一瓣——夹在了那本用了多年的《圣经》里。花瓣在纸页间慢慢干枯,但那些金色的光丝,似乎留了下来,在特定的角度下,依然能看见细微的闪光。
另一份水,林夜给了李爷爷。
老人有个小菜园,在巷子尽头的一小块空地上。春天了,他刚撒下青菜种子,土是新翻的,蓬松,湿润,泛着健康的深褐色。
“浇菜?”李爷爷接过瓶子,晃了晃,听着里面液体流动的细微声响,“这够啥呀?”
“兑水用。”林夜说,“一勺兑一桶,试试。多了……反而不好。”
李爷爷照做了。他种了大半辈子菜,对各种肥料了如指掌,猪粪牛粪鸡粪,化肥有机肥,什么时节用什么,他心里有本明白账。但这种会发光的水,还是头回见。浇的时候,他嘀咕:“可别把菜烧死了……这么好的地,糟蹋了可惜。”
菜苗长出来了。
和别的菜苗没什么不同,绿油油的,在春风里摇晃,叶片上沾着晨露,亮晶晶的。但李爷爷渐渐发现——这些苗长得特别齐整,像用尺子量过一样,高矮几乎一致。叶片也厚实,颜色是那种饱满的、健康的深绿,绿得发黑。而且不生虫,旁边的菜地招了蚜虫,白花花一片,他这儿的叶子干干净净,连蚂蚁都不来。
“奇了怪了……”他蹲在地头,摸着下巴,百思不得其解。
五月,青菜可以吃了。
李爷爷摘了第一茬,专挑最嫩的芯。简单清炒,只放一点蒜末和盐。菜下锅时“刺啦”一声,香气扑出来——不是普通的青菜香,是一种更清新、更扎实的、带着土地深处气息的香。
他端上桌,自己先尝了一口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筷子停在半空,他慢慢咀嚼,眼睛盯着那盘青菜,像在看什么陌生的东西。
又吃了一口。
那天下午,他拎着一把最新鲜的青菜来找林夜。菜叶上还沾着露水,绿得发亮,叶脉清晰得像地图上的河流。他把菜放在厨房的案板上,什么也没说。
林夜明白了。他洗了菜,用手撕成段——不用刀,手撕的断面不规则,更容易入味。蒜末爆香,青菜下锅,大火快炒。盐,一点点糖,出锅。
菜盛在白瓷盘里,碧绿,油亮,热气腾腾。
林夜尝了一口。
脆,甜,多汁。但不是普通的青菜甜味,是一种更醇厚、更扎实的、带着土地深处清甜的甜。咽下去后,舌尖有淡淡的回甘,像喝过最干净的山泉,那甜味不是停留在表面,是渗进喉咙里,缓缓地往上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