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李爷爷坐下来,看着那盘青菜,沉默了很久。老人粗糙的手按在膝盖上,手背上的老年斑在午后光线下格外明显。
“我种了四十年菜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第一次种出这个味道。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,“不是好吃,是……怎么说呢,是‘正’。正得让人心里踏实,觉得这菜就该是这个味,土地就该长出这样的东西。”
林夜又夹了一筷子。青菜在嘴里清脆地断裂,汁液溢满口腔。
他想起了那片深海藻丛——在永恒的黑暗与重压中,那些荧藻安静地发着光,进行着亿万年来从未改变的循环。它们的光,它们的生命,现在化成了这盘青菜的味道,化成了张奶奶窗台上那朵不肯凋谢的月季。
星界的神奇没有用来征服,没有用来交易,没有用来彰显什么。
只是变成了一点让花想开久一点、让菜变得更“正”的水。
但李爷爷没吃第二口。
他盯着那盘菜,眼神复杂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轻声说:“这么好的菜……随便炒了吃了,可惜。”
林夜看着他。
“我在想,”李爷爷继续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,“这菜该用在正经地方。做馅吧,包饺子。请巷子里大家都来尝尝——这味道,不该就我一个人知道。”
他说到做到。
第二天,李爷爷把菜园里第一批成熟的青菜全摘了,又在市场上买了肉,买了面粉。张奶奶和王阿姨来帮忙和面、剁馅,刘师傅搬来了大桌子,老周贡献了最大的锅。巷子里的女人们聚在一起包饺子,手法各异,饺子的形状也五花八门,有的像元宝,有的像月牙,有的笨拙得几乎露馅。
傍晚,饺子出锅了。
白胖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,捞出来时热气腾腾,皮薄得能看见里面隐隐的绿色。大家围坐在一起,蘸着醋和蒜泥,一口咬下去——
“鲜!”
“甜!”
“这菜味正!”
称赞声此起彼伏。孩子们吃得满嘴油光,大人们一边吃一边讨论这菜到底怎么种的。李爷爷没多说,只是笑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朵风干的花。
弦和砾也来了。他们坐在最边上,吃得很慢,每个饺子都仔细咀嚼。弦吃了三个,停下来,看着碗里剩下的饺子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窗外的菜园——那片被发光水浇灌过的土地,在暮色里泛着深沉的暗绿色。
砾吃得更多。他一句话也没说,只是吃,一个接一个,直到打了饱嗝,才停下来。然后他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,那双刚刚拿过筷子的手。
晚饭后,林夜收拾厨房时,李爷爷走过来。
“小林,”老人的声音很低,“那水……还有吗?”
林夜擦碗的手顿了顿。他转过身,从柜子里拿出那个小瓶子——现在里面只剩下薄薄一层底,在灯光下泛着最后的、微弱的金色光晕。
“就这么多了。”他说,“而且,用完了就没了。我试过,配不出来。”
李爷爷接过瓶子,对着光看了看。液体在瓶底轻轻晃动,光晕荡漾,像某个遥远世界的余烬。
“够了。”老人说,语气很平静,“这点,留给最需要的时候。剩下的菜,就让它们按平常的样子长吧。”
他把瓶子还给林夜,背着手走了。背影在巷子的灯光下,拉得很长。
林夜握着还有余温的瓶子,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走到后院,蹲在那棵老槐树下——就是火锅宴那晚浇过汤的地方。他挖了个小坑,把瓶子里最后一点发光水倒进去,盖上土。
做完这些,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一抬头,看见弦站在五金店后门,正看着他。
两人隔着半个院子,对视了片刻。
谁也没说话。
然后弦点了点头,很轻,几乎看不见。转身回了屋。
林夜也转身,回了厨房。
窗台上,张奶奶早上送来的一小盆月季扦插苗,正在暮色里悄悄舒展叶片——那是她从老月季上剪下来扦插的,想试试能不能活。
叶片很小,很嫩,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,泛着一点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暖光。
像一个小小的、安静的奇迹。
正在这片最寻常的人间烟火里,在有限的光、有限的水、有限的时间里,笨拙而坚定地,生根,发芽。
朝着有光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