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清光中浮现的身影,并非实体,更像是由纯粹道光凝聚而成的“投影”。
他看起来约莫三十多岁的人,面容清癯俊朗,头戴一顶简单的竹冠,身着月白色宽袖道袍,纤尘不染,赤足悬空。周身并无凌厉气势,反而透着一种与周围阴森死寂地渊格格不入的宁静、祥和,仿佛自身就是一方独立的小天地。他微微含笑,眼神清澈温润,却又深邃得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深处的念头。
他仅仅是站在那里,那无形无质、却又真实不虚的“道域”力量,便已笼罩四方,将古墨尘三人的遁术强行迟滞!
“‘内景真域’……洞天福地雏形外显……你是‘演道人’?!”古墨尘瞳孔骤缩,失声低呼,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与忌惮。
演道人!
关妙妙和赵广闻言,亦是心头狂震!
所谓“演道人”,并非特定道派,而是对道门中一种极其罕见、也极其危险修行路数的统称。寻常修士,无论正邪,多是感悟天地规则、锤炼自身法力、或借用神明祖师之力。而“演道人”则另辟蹊径,他们试图在自身体内,构建、推演、甚至“创造”一方微缩的、完全由自身大道理解的“内景天地”(或称“内景真域”)。功行深厚者,甚至能将这“内景真域”部分外显,形成类似“领域”的效果,在其中,施术者对“规则”的临时掌控力会大幅提升,近似于一方小天地的主宰!
这条路极度凶险,对悟性、心性、根基要求苛刻到变态,且极易走入“以己心代天心”的狂妄歧途,古往今来成就者寥寥无几,且多为惊才绝艳又桀骜偏执之辈。一旦成就,其手段也往往诡谲莫测,难以常理度之。
眼前这道人,能将“内景真域”外显到如此程度,甚至能干扰、迟滞地肺宗的遁地秘术,其修为和在这条路上的造诣,简直骇人听闻!
“哦?地肺宗的道友,见识倒是不凡。”那月白道袍的“演道人”投影微微一笑,声音依旧温和,却带着一种仿佛万物皆在掌握的淡然,“贫道玄玑子,于此潜修已有甲子。却不知三位,为何擅闯贫道这清修之地,又对这‘归墟之种’如此感兴趣?”
玄玑子?从未听说过的名号!
古墨尘心念电转,脸上却不动声色,抱拳道:“原来是玄玑子前辈。贫道地肺宗古墨尘,这两位是上清茅山关妙妙、地肺宗赵广。我等并非有意擅闯,实是为追查黑莲邪教布下的‘死寂网络’,寻找‘天枢’节点而来。误入前辈清修之地,实属无心,还望前辈海涵,放我等离去。”
他言辞谨慎,点明己方身份和来意,同时暗暗催动法力,试图挣脱那“内景真域”的束缚。赵广和关妙妙也暗自戒备。
“黑莲教?‘死寂网络’?”玄玑子投影露出些许恍然之色,又带着一丝玩味,“原来外界是这般称呼的么?有趣。不过,你们说这是‘邪教布置’,倒也不尽然。”
他伸手虚指下方那团缓缓蠕动、散发混乱宏大气息的“黑暗”核心。
“此物确与黑莲教有些渊源,其外壳、符文、乃至最初的‘唤醒仪式’,皆出自黑莲教之手。但究其根本,它并非黑莲教所能‘创造’。它本是此方天地一处‘规则薄弱点’与‘归墟气息’自然交汇的产物,是‘渡河’进程中必然出现的‘道标’之一。黑莲教不过是发现了它,加以引导、催熟,试图将其纳入他们的‘永恒死寂’蓝图罢了。”
玄玑子的语气平淡,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。
“至于贫道在此……”他微微一笑,“不过是借这‘归墟之种’散发出的、最接近‘万物归寂’本源的气息,参悟‘有无生灭’之妙,完善贫道的‘内景真域’罢了。黑莲教那点微末伎俩,贫道懒得理会,只要他们不来打扰贫道清修,他们想用这种子做什么,与贫道何干?”
这番言论,透露出的信息量巨大,也清晰地表明了玄玑子的立场……他不在乎黑莲教的阴谋,也不在乎“渡河”可能带来的浩劫,他只在乎此地环境适合他修炼参悟!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、追求自身大道、漠视外物的“求道者”,或者说……“修道疯子”!
这种人,往往比明确的敌人更麻烦,因为你无法用常理、道德或者利害去揣度、约束他!
“前辈道法高深,自然不惧邪祟侵扰。”古墨尘顺着他的话,语气更加客气,“只是这‘归墟之种’与黑莲教网络相连,一旦被彻底激活,恐将酿成席卷天下的大祸,亿万生灵涂炭。前辈在此清修,届时怕也难以独善其身。不如让我等将此情报带回,联络正道同仁,设法消弭此祸,既可救苍生,亦可保前辈清静,岂不两全其美?”
古墨尘试图以利害动之。
玄玑子却轻轻摇头,笑容不变:“生灵涂炭?万物归寂?此亦是大道循环一环,有何不可?至于清静……待贫道‘内景’圆满,自成一界,外界的风浪,又岂能波及?三位道友,既已来了,便是有缘。不如留下,与贫道论道一番?尤其是这位茅山的小姑娘,剑心通明,根基扎实,若能舍弃外物,专修内景,前途不可限量啊。”
他竟起了“论道”甚至“点化”的念头!而且目光主要落在关妙妙身上,显然对她的“剑心通明”资质颇为欣赏。
关妙妙心中一凛,立刻抱剑行礼,不卑不亢道:“多谢前辈厚爱。晚辈愚钝,只知守正辟邪,护卫苍生是本分。内景大道虽妙,非晚辈所愿,亦非晚辈所长。前辈美意,心领了。”
“守正辟邪?护卫苍生?”玄玑子哑然失笑,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,“小姑娘,你可知这‘正’与‘邪’,‘生’与‘灭’,不过是人为划定的概念?于大道而言,并无分别。执着于此,便是着相,如何能见得真道?”
话音未落,他忽然轻轻一抬手。
也没见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势,关妙妙却感觉周身一紧!那无形的“内景真域”力量骤然增强,不再是迟滞,而是开始向内“挤压”、“渗透”!一股平和却无可抗拒的意念,如同温水般试图浸润她的剑心,消磨她的意志,让她不由自主地生出“放下执念”、“顺其自然”、“万物皆空”的念头!
这“演道人”的手段,竟然是从思想、从认知层面直接下手,潜移默化地“改造”他人!
“妙妙!守住本心!”古墨尘厉喝一声,手中那根嵌着铜印的手杖猛然顿地!
“地肺镇元·开!”
轰!
一股比之前更加磅礴厚重的土黄色地气,从手杖铜印中爆发开来!这次不再是遁术,而是地肺宗镇压地脉、稳固山河的看家本领!土黄色地气凝成实质般的屏障,强行在玄玑子的“内景真域”中,撑开一小片相对独立、遵循地脉规则的空间,暂时护住了三人!
“咦?地肺宗的‘镇元诀’?火候不浅。”玄玑子投影微微挑眉,似乎有些意外,但随即笑容更盛,“不过,在此地,地脉之气早已被‘归墟之种’侵染转化,你借来的地气,恐怕不够纯粹啊。”
果然,古墨尘撑开的土黄色屏障边缘,开始出现丝丝缕缕的黑色细线,那是被“归墟之种”气息污染的迹象!屏障正在被缓慢侵蚀、同化!
“小广!厌胜开路!妙妙,准备冲!”古墨尘额头青筋凸起,显然维持屏障抵抗“内景真域”和污染极为吃力。
赵广咬牙,将手中那串厌胜钱猛地向上一抛!这一次,八十一枚古钱并未布阵,而是全部环绕在三人头顶,急速旋转,发出急促的嗡鸣!每一枚厌胜钱都爆发出土黄色的光芒,这些光芒并非攻击,而是形成一种奇特的“排斥场”,暂时性地、微弱地“排斥”开周围不属于地脉正气的异种能量和规则影响,为古墨尘的屏障减轻压力!
“前辈!得罪了!”关妙妙也知道到了拼命的时候,她眼中青色剑芒一闪,不再试图防御那无孔不入的“思想渗透”,而是将全部残存的剑意、精气神,尽数灌注于手中青霄剑!
剑未出鞘,但一股斩断虚妄、劈开迷雾、宁折不弯的决绝剑意,已冲天而起!
“上清秘传·心剑斩妄!”
没有华丽的剑光,没有浩大的声势。只有一道纯粹到极点、凝练到极点的“剑意”,如同无形利刃,朝着玄玑子投影,朝着那笼罩四方的“内景真域”,狠狠斩去!
这一剑,斩的不是实体,斩的是“域”的“理”,是“意”的“根”!是关妙妙以自身“剑心通明”为基,对玄玑子那试图同化、消解她意志的“道念”的终极反抗!
玄玑子投影脸上的笑容,第一次微微凝滞了一瞬。他显然没料到,一个根基受损、修为远不如他的年轻女冠,竟能爆发出如此纯粹、如此决绝、直指本心的“斩妄”剑意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