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。
无边无际、粘稠如墨的黑暗。
我能感觉到自己在“下坠”,或者说,被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拖拽着,穿过层层叠叠、冰冷死寂的虚无。身体的感知完全消失了,只剩下一点微弱的、摇曳的“自我意识”,如同狂风暴雨中的烛火,随时可能熄灭。
唯一的锚点,是心口那盏刚刚点燃、微弱却异常温暖坚韧的“心灯”。
乳白色的光晕笼罩着我这最后一点意识,抵御着周围黑暗中不断侵蚀而来的、充斥着怨毒、绝望、空洞和永恒寂灭意念的“死寂寒风”。每一次“寒风”刮过,心灯的光芒就剧烈摇曳,仿佛下一刻就要溃散,但总是顽强地重新稳定下来,灯焰中隐约有古老的经文流转,散发出“万炁调和”的中正平和之气。
灵宝度人……灵宝度人……
祖师爷留下的这盏灯,难道就是为了照亮这条通往“门扉”的不归路吗?
我不甘心。
张小玄、金福禄他们还在奋战,张天师在搏命,关妙妙、秦怀河在血战,林慕云前辈生死未卜,袁叔、袁莱、百里辉……还有这座城市里千千万万毫不知情的人们……
我怎么能就这么被拖去“开门”?!
“守住心神!华元!”袁天魁的吼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,模糊而遥远,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心灯是你自己的!别被它带着走!想想你的‘万炁调和’!想想你灵宝派的根!”
根?
我的根是什么?
半块生锈的罗盘?半懂不懂的《灵宝度人经》?大家,特别是金余走的时候对我的期望?又或者是……体内这不知是福是祸的玲珑阁残影,和刚刚点燃的、祖传的“心灯”?
万炁调和……调和……
在这绝对的死寂与黑暗面前,我能调和什么?
对了……那残影最后的意念是……“持灯前行”……“灵宝度人,便在今日”……
度谁?怎么度?在这鬼地方,我连自己都度不了!
就在我意识混沌、几乎要被绝望吞噬时,心灯的灯光忽然微微一顿,光芒中,那些流转的古老经文虚影里,有几个字仿佛被特意点亮,映入我的“眼”中:
“仙道贵生,无量度人。”
“身神清净,炁合自然。”
“拯溺扶危,济生度死。”
这是……《灵宝度人经》开篇的总纲?我那不知名的师父逼着我背过,但我从未真正理解过。
仙道贵生……无量度人……
拯溺扶危……济生度死……
在这通往死亡与寂灭的深渊之路上,谈何“贵生”?向谁“度人”?又如何“济生”?
但心灯的光芒,在映照出这几句话后,却似乎明亮了一丝。那温暖的感觉,不再仅仅是对抗寒冷的屏障,更带上了一种……难以言喻的、沉静而博大的“意味”。
仿佛有一双饱经沧桑、看透兴衰的眼睛,在灯光深处,静静注视着我。
不是审视,不是评判,而是……等待。
等待我的“回答”。
是啊……灵宝派以“度人”为名,讲究“调和万炁”。如果“万炁”指的是天地间一切能量、一切存在、一切“规则”的流动与状态,那么……这充斥周围的“死寂”,是否也是“万炁”之一种?只不过是走向了极端扭曲、凝固、终结的“炁”?
调和……是否意味着,并非简单的“消灭”或“驱散”,而是……理解其根源,疏导其淤塞,抚平其暴戾,最终……将其“导归正途”或至少“归于平静”?
就像医生治病,不光要杀死病毒,更要调理病人的身体,恢复其自身的平衡与生机?
这个念头一起,心灯的光芒陡然间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变化!
它不再只是被动地抵御黑暗侵蚀,而是主动地、柔和地向外“铺展”开来!光芒所及之处,那粘稠的死寂黑暗,虽然并未退散,但其内部那种狂躁、怨毒、想要吞噬一切的“恶意”,仿佛被这温暖中正的光芒“安抚”了一丝,变得稍稍“平静”了一些,侵蚀的速度也减缓了。
有效!
虽然效果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,但这证明了,灵宝派的“万炁调和”,对这极端的“死寂之炁”,并非完全无效!
我的意识因为这一点领悟而清醒了几分。
“持灯前行”……或许不是被动地被拖拽,而是要我主动地、以“心灯”为引,以“调和”为念,去“走”完这段路,去看清这“召唤”的真相,去找到……或许存在的,那一点点“破局”的可能?
心念至此,我不再纯粹地抵抗那股拖拽之力,而是尝试着,在保持心灯照耀、调和周围死寂恶意的前提下,将一丝微弱的“主动意识”,附着在那股召唤之力上,与之“同行”。
仿佛顺流而下的舟子,不再徒劳地逆水划桨,而是调整船身,借着水势,观察两岸,寻找可能的靠岸点或支流。
下坠的感觉依旧,但心境已然不同。
周围的黑暗不再是纯粹的吞噬与恐惧,在我的“感知”中(如果这还能叫感知的话),它开始呈现出一些细微的“纹理”和“层次”。
有无数破碎的、充满痛苦的记忆碎片沉浮其中,那是被“死寂网络”吞噬的城市生灵的残余意念。
有冰冷、僵硬的“规则锁链”的虚影,那是被扭曲的天地法则在此地的投影。
更深处,则是如同宇宙背景噪音般永恒不变的、空洞虚无的“寂灭低语”,那是“归墟”本源的呼唤。
而在这一切的“下游”,那召唤之力最浓郁的方向,我“看”到了……
一扇“门”。
或者说,一个巨大的、不规则的、边缘不断蠕动变化的“裂隙”。
裂隙内部,是比周围黑暗更深邃、更纯粹的“无”。没有任何光,没有任何物质,没有任何能量波动,甚至连“存在”这个概念本身,在那里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那就是“门扉”?
刘文和黑莲教心心念念要打开的,通往“永恒死寂”新纪元的“门”?
而在那“门”的“前面”(这个概念在此地很模糊),悬浮着一道身影。
一个穿着宽大黑色缎面童袍的、七八岁男童的身影。
刘文。
他背对着我,面向那扇恐怖的“门扉”,小小的身躯站得笔直,纯黑的眼眸(此刻我能“看”到他的背影和侧脸)中,倒映着门内那片绝对的“无”,脸上是一种混合了孩童般纯净期待与老者般深沉偏执的诡异神情。
他的周身,缭绕着一缕缕精纯的、与周围同源却更加“有序”的死寂黑气,这些黑气正不断从他身上流出,如同触手般轻轻叩击、抚摸着那扇“门”的边缘,仿佛在安抚,在催促,在……“叫门”。
而在刘文身旁稍后的位置,还跪伏着一个更加模糊、仿佛由无数痛苦人脸和黑色莲花花瓣拼凑而成的女性虚影,她低着头,双手捧心,做出奉献的姿态……黑莲圣母的投影?或者说是她在此地的“意识显化”?
他们似乎并未立刻察觉到我的“到来”,或者说,他们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扇“门”上。
“快了……就快了……”刘文喃喃自语,声音带着孩童的清脆,却冰冷得不含一丝温度,“‘钥匙’的共鸣已经达到顶峰……‘心灯’已燃,照亮归途……母亲,您感受到了吗?您忠诚的孩子,即将为您推开这最后一道屏障……”
他口中的“母亲”,指的是那黑莲圣母,还是……门后的“归墟本源”?
就在这时,那跪伏的黑莲圣母虚影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,缓缓抬起了头。她没有面孔,只有一片不断旋转的、由烟雾构成的莲花轮廓,但一股充满贪婪、渴望与慈爱(诡异的慈爱)的意念,却猛地锁定了我意识所在的方向!
“来了……我的……‘钥匙’……”一个缥缈、重叠、仿佛亿万亡魂齐声低语的女声响起。
刘文也猛地转过头,纯黑的眼睛精准地“看”向被心灯光芒包裹的我。
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微笑,混合着满意、狂热,还有一丝……怜悯?
“华元,你终于来了。”他轻声说,仿佛在迎接一位迟到的客人,“看,这就是‘门’。它很美丽,不是吗?没有纷争,没有痛苦,没有欲望,没有生老病死,没有一切无谓的喧嚣与执着……只有最纯粹的‘安宁’,永恒的‘静默’。”
他张开双臂,小小的身体仿佛要拥抱那扇门:“这才是终极的解脱,是混乱宇宙最终的归宿。而我们,将是第一批踏入这新纪元的‘先驱’。来吧,华元,用你的‘心灯’,照亮‘门扉’最后的‘锁孔’,完成你灵宝派祖师都未能完成的……‘度人’伟业……度尽这浮世一切苦厄,归于永恒之寂!”
他的话语充满了煽动性,配合着周围那无边死寂的“氛围”和门后“虚无”的诱惑,若是心智不坚者,恐怕真会被这极端偏执的“理想”所蛊惑。
但我的心灯,在听到“灵宝派祖师都未能完成”这几个字时,却猛地光芒一盛!
灯光深处,那苍老的叹息声再次响起,这一次,却带上了一丝淡淡的……嘲讽?
随即,一段更加清晰、更加有力的意念,透过心灯,直接烙印在我的意识之中:
“痴儿妄语,何足道哉。”
“我灵宝一脉,所度者,乃迷途之魂,所济者,乃沉沦之世。所贵者,乃勃勃之生机,所循者,乃自然之妙道。”
“死寂非道,乃道之末,炁之终。调和万炁,是为导炁归流,复其活泼,显其万千造化,非为助其凝固,归于死寂!”
“此子已入魔障,以偏概全,以末代本。汝既持吾灯至此,当明此理……以尔‘调和’之念,映照此‘门’之虚妄;以尔‘心灯’之光,显化‘死寂’之穷途!”
这意念浩大、苍茫,却充满了对生命与“道”的无限热爱与信心。它没有直接给我力量,却像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我对“万炁调和”与“灵宝度人”更深层次的理解!
是啊!
灵宝派的根本,是“贵生”,是“度人”,是“济世”!是让生命更加鲜活,让世界更加有序而多彩!调和万炁,是为了让“炁”更好地运行、变化、创造,而不是让其走向停滞、凝固、消亡!
死寂不是彼岸,是歧路!是“道”运行中可能出现的“淤塞”和“病变”!我们要做的,是疏通,是调理,是治病救人,而不是跟着病人一起躺进棺材!
这明悟一生,我意识深处那点微弱的“自我”,仿佛与心灯的光芒彻底融合!
心灯不再是外物,而是我自身道心、我灵宝派传承的显化!
“刘文!”我凝聚起全部的意识,透过心灯的光芒,向着那道小小的身影,“发”出了我在此地的第一道“声音”,这声音并非物理声响,而是意念的直接碰撞:
“你错了!”
“灵宝度人,度的是迷途知返,济的是苦难众生!不是把活人度进坟墓,把世界济成死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