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底,草原盟约的墨迹未干,狄仁杰使团尚未归来,洛阳已进入盛夏。
紫微宫偏殿的冰鉴冒着丝丝凉气,却驱不散林薇眉间的凝重。她手中拿着两份密报,一份来自草原的“听风”,一份来自北境统帅部。
“突厥各部首领虽然表面签署盟约,但私下多有怨言。”苏显儿低声汇报,“默啜回到牙帐后,连续三日召集亲信密议,内容不详,但参与议事的将领中,有三人是主战派核心。”
林薇将密报递给李元芳:“默啜不甘心。”
李元芳迅速浏览,冷笑:“他当然不甘心。要岁币没要到,缓冲带要退三十里,都护府照设不误。他在草原各部面前丢尽了脸面,不找回场子,如何服众?”
“所以,”林薇站起身,走到悬挂的巨大舆图前,“这份和平,脆弱得像层纸。稍有风吹草动,就会破裂。”
她的手指划过云州、朔州、代州,最终停在阴山一带:“狄公在奏报中说,西突厥骨咄禄可汗(注:此为西突厥可汗,非使臣骨咄禄)虽然也签署了盟约,但回程途中脸色阴沉。他的弟弟阿史那匐延公开说,大周是在‘用盟约捆住草原人的手脚’。”
“阿史那匐延...”李元芳记起这个名字,“西突厥第一猛将,去年北伐时与我军交过手,败退三十里。此人桀骜不驯,对中原敌意极深。”
“正是他。”林薇转身,“显儿,传朕口谕——北境统帅部即日起进入一级战备状态。边军操练加倍,粮草储备增加三成,军械检查要日日进行。”
“是!”苏显儿领命,却又迟疑,“殿下,狄阁老尚在归途,我们如此大张旗鼓备战,会不会让突厥人觉得我们背信弃义?”
林薇摇头:“备战不是背信,是防患。协议签了,我们信守承诺;但他们若毁约,我们得有反击之力。这叫...以战止战。”
李元芳赞同:“薇儿说得对。草原人最敬重强者,最鄙视软弱。我们越强大,他们越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苏显儿退下后,林薇走到书案前,提笔疾书。
“你要写什么?”李元芳问。
“给狄公的密信。”林薇笔走龙蛇,“让他回程不必着急,沿途仔细观察突厥各部动向、兵力部署、粮草储备。这些情报,比一纸盟约更重要。”
她写完信,用火漆封好,唤来内侍:“八百里加急,务必亲手交到狄阁老手中。”
内侍刚退下,姚崇求见。
“殿下,”姚崇神色严肃,“户部、工部、兵部联署的奏疏,请殿下过目。”
林薇接过奏疏,快速浏览。这是一份详细的战时预算和物资调配方案,涉及粮食、军械、药材、民夫等方方面面,数据详实,条理清晰。
“姚相办事,朕放心。”她合上奏疏,“就按这个方案准备。但要记住——所有物资调配,都要以‘边境建设’‘防务加固’的名义进行,不要直接说备战,以免引起恐慌。”
姚崇会意:“臣明白。对外就说,是为巩固盟约成果,加强边境防御。”
“对。”林薇点头,“还有,工部的水利工程、道路修建,要优先考虑军事用途。比如新修的官道,要能通行大型攻城器械;开挖的沟渠,要能兼做防御工事。”
“臣记下了。”
姚崇告退后,李元芳轻声道:“薇儿,你变了。”
“变了?”林薇抬眼。
“变得更像帝王了。”李元芳眼中带着欣赏,“思虑周全,未雨绸缪。不再只是理想主义者,而是懂得现实政治的统治者。”
林薇苦笑:“被逼的。这个位置,不容天真。”
她走到窗前,望着宫城外繁华的洛阳街市:“元芳,你知道吗?有时候我半夜惊醒,会想——如果我错了怎么办?如果我的强硬,反而引发了战争怎么办?如果因为我,千万将士流血牺牲怎么办?”
李元芳从背后拥住她:“不会的。你的强硬,是为了更长久的和平。突厥人就像草原上的狼,你喂它肉,它只会更贪;你亮出刀,它才会怕。”
他顿了顿:“而且,无论你做什么决定,我都会支持你。如果真打起来,我会冲在最前面,为你守住这片江山。”
林薇靠在他怀里,心中温暖又酸楚。
这条路,注定孤独。但有他相伴,再难也能走下去。
六月初三,云州城。
北境统帅部正式挂牌。这是一座新建的三进大院,前院是议事厅、军机房,中院是各部衙署,后院是李元芳的居所和机要室。
挂牌当天,李元芳召集所有将领开会。
议事厅内,云州都督张守珪、朔州都督李楷固、代州都督娄师德(注:娄师德此时应在世,曾任宰相,此处为虚构职务)等边军将领赫然在座。此外还有神机营统领、新军教官、情报主官等,济济一堂。
“诸位,”李元芳站在巨幅地图前,“从今日起,北境统帅部正式运作。我们的任务很明确——备战。”
他环视众人:“我知道有人会问,盟约刚签,为何要备战?那我告诉你们——正因为盟约刚签,才更要备战!”
“将军的意思是...”张守珪试探。
“盟约是纸,刀剑是铁。”李元芳语气凌厉,“突厥人为什么签盟约?不是因为他们真心想和平,是因为他们现在打不过我们!可一旦他们觉得能打赢了,这纸盟约就会变成废纸!”
他指着地图:“据最新情报,东突厥默啜在阴山北麓秘密集结了三万骑兵,西突厥在金山南麓训练新军。他们在做什么?在准备下一场战争!”
众将哗然。
“所以,”李元芳提高声音,“我们的备战,不是挑衅,是自卫!是要让突厥人知道——无论他们什么时候动手,都会碰得头破血流!”
“将军说得好!”李楷固拍案而起,“末将早就看那些突厥人不顺眼了!要打就打,谁怕谁!”
娄师德相对稳重:“将军,备战可以,但也要注意分寸。若动作太大,恐授人以柄。”
“娄都督放心。”李元芳道,“我们的一切行动,都在边境线内进行。修城墙、练兵马、储粮草,这些都是主权国家的正当权利。突厥人若因此指责我们,那恰恰说明他们心虚。”
他转向军需官:“赵参军,粮草储备情况如何?”
赵参军起身汇报:“回将军,目前云、朔、代三州粮仓,共存粮八十万石,可供十万大军食用一年。另在太原、幽州等地,另有储备粮一百二十万石,随时可调。”
“不够。”李元芳摇头,“要储备到两百万石。不仅要够吃,还要有余力赈济可能出现的难民。”
“两百万石...”赵参军咋舌,“这需要时间,也需要钱。”
“钱的事,朝廷会拨。”李元芳道,“时间...我给你三个月。秋收之前,必须完成。”
“是!”赵参军咬牙应下。
李元芳又看向军械官:“王主事,军械如何?”
王主事汇报:“弓弩、刀枪、甲胄储备充足,但大型攻城器械、神机营的火器,尚有缺口。尤其是新式的‘震天雷’,目前库存只有五百枚。”
“加紧生产。”李元芳下令,“从洛阳调工匠来,在云州设兵工厂。三个月内,‘震天雷’要储备到三千枚,弩箭要储备到百万支。”
“遵命!”
会议持续了两个时辰,从粮草到军械,从训练到布防,事无巨细。
最后,李元芳总结:“诸位,备战不是小事,是生死攸关的大事。我们要做的,是在战争爆发前,就准备好一切。这样,一旦打起来,我们才能以最小的代价,取得最大的胜利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知道,有些将士可能会觉得,天天备战却不打仗,是劳民伤财。但我要告诉你们——最好的战争,就是没有发生的战争。我们的备战越充分,战争爆发的可能性就越小。”
众将深以为然。
散会后,李元芳留下张守珪。
“张都督,云州是前线中的前线。”李元芳郑重道,“我给你一个特殊任务——在缓冲带边缘,每隔十里建一座烽火台,每座烽火台驻兵五十,配备快马。一旦有变,烽火传讯,半个时辰内,消息要传遍整个边境。”
张守珪眼睛一亮:“将军这是要织一张天网?”
“对。”李元芳点头,“突厥骑兵来去如风,我们要比他们更快。烽火台就是我们的眼睛,我们的耳朵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
张守珪退下后,李元芳独自站在地图前,陷入沉思。
备战...备战...
这二字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却是千头万绪。粮草、军械、兵员、情报、工事...每一项都要钱,都要人,都要时间。
而他们最缺的,就是时间。
“将军,”亲兵在门外通报,“洛阳来的密信。”
李元芳接过信,是林薇的亲笔。
信中除了关心问候,还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——武则天对备战一事,态度微妙。
“母皇虽未反对,但私下对狄公说,备战耗费巨大,恐伤国本。狄公以‘忘战必危’劝解,母皇未再言。然,朝中已有非议,言我等穷兵黩武...”
林薇在信末写道:“元芳,备战之事,压力我来扛。你只需专心军事,不必分心朝堂。记住,我们的目标是和平,备战是为了更好的和平。若有人质疑,你就说——这是朕的意思。”
李元芳握紧信纸,心中涌起暖流。
她知道他压力大,所以把朝堂的压力都揽到自己身上。
这样的妻子,这样的君主,他怎能不誓死效忠?
六月初十,洛阳,大朝会。
果然如林薇所料,备战之事引发了激烈争论。
发难的是户部侍郎韦嗣立。他是韦氏家族出身,与武氏有姻亲,向来以“持重老成”自居。
“殿下,”韦嗣立出列,“臣闻北境大兴土木,广储粮草,日费千金。敢问殿下,狄阁老刚刚促成盟约,草原已定,为何还要如此劳师动众?”
林薇平静道:“韦侍郎,备战是为了防患。盟约虽签,但人心难测。若无武力为后盾,盟约就是一张废纸。”
“可如此耗费,国库恐难以支撑。”韦嗣立继续,“去年北伐,耗银八百万两;今年若再备战,又要数百万两。长此以往,国将不国啊!”
这话引起不少文官共鸣。
“韦侍郎说得对,”礼部侍郎郑愔附议,“治国当以德服人,以礼安邦。若一味崇尚武力,与蛮夷何异?”
“就是,”御史王助也道,“殿下身为女子,当以慈柔为德。如此好战,恐非天下之福。”
一时间,朝堂上议论纷纷。
武将们听不下去了。
王孝杰(兵部尚书)怒道:“尔等文人懂什么!不备战,等突厥人打过来,你们去挡吗?”
李多祚更直接:“刀架在脖子上才知道喊疼,晚了!”
双方吵成一团。
林薇静静看着,等吵得差不多了,才轻咳一声。
朝堂瞬间安静。
“诸位都说完了?”林薇缓缓起身,“那朕说几句。”
她走到殿中央,目光扫过群臣:
“韦侍郎说耗费巨大,朕知道。郑侍郎说要以德服人,朕认同。王御史说女子当慈柔,朕也明白。”
“但是,”她话锋一转,“朕想问诸位一个问题——若突厥人撕毁盟约,大军南下,你们是希望朕用‘德’去感化他们,还是希望朕有足够的兵马去抵挡他们?”
群臣沉默。
“朕再问,”林薇继续,“若因为不备战,导致边关失守,百姓遭殃,这个责任,谁来负?是朕,还是你们?”
她语气渐厉:“朕知道备战耗费巨大,但比起亡国之祸,这点耗费算什么?朕知道女子当慈柔,但朕首先是君主,是千万子民的守护者!若为了所谓的‘女子之德’,而置国家安危于不顾,那才是真正的失德!”
这番话掷地有声,震得群臣哑口无言。
“还有,”林薇看向韦嗣立,“韦侍郎说国库难以支撑,那朕问你——若不备战,仗打起来,耗费是现在的十倍、百倍!到时候,国库就能支撑了吗?”
韦嗣立汗如雨下:“臣...臣愚昧...”
林薇不再看他,转向全体朝臣:
“今日,朕把话说清楚——备战,不是好战,是为和平保驾护航!朕可以承诺,只要突厥人不犯边,大周一兵一卒都不会越境。但朕也要让所有人知道,若有人敢犯大周边境,必让他有来无回!”
她顿了顿:“至于耗费...户部、工部、兵部联合制定的方案,朕看了,虽然耗费大,但都在可控范围内。而且,这些耗费不是白费——新建的道路,战后可以民用;加固的城墙,可以保护百姓;储备的粮草,可以预防灾荒。这叫一举多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