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功六年正月初一,乌勒吉山大营。
新年第一天,草原依旧冰封雪裹,但营中的气氛却异常热烈。自昨日骨利干部落归降,北伐的最后障碍已然扫除,将士们终于可以放松紧绷数月的神经。
然而中军大帐内,气氛却凝重如铅。
林薇、李元芳、狄仁杰、李多祚、娄师德、王孝杰等核心将领围坐,案上摊着数封从洛阳和各地送来的急报。
“河南道大旱,蝗灾肆虐,已有三州请赈。”狄仁杰面色沉重地念着奏报,“江南道漕运阻塞,去岁税粮未能按时运抵。陇右道地震,民房倒塌千余间...”
“蜀中盐井坍塌,盐价暴涨...”
“淮南水患,灾民数万流离失所...”
一条条坏消息,让在座的将领们眉头紧锁。
北伐虽胜,但国内已是千疮百孔。
“还有,”狄仁杰顿了顿,看向林薇,“姚相密报:武氏宗亲及部分朝臣联名上书,言殿下穷兵黩武,耗尽国力,请太后还朝理政。”
帐内一片死寂。
北伐期间,林薇以监国皇太女身份亲征,朝政交由姚崇、宋璟等人协理。武则天虽居上阳宫,但影响力仍在。如今国内灾情频发,反对派终于找到了攻击的借口。
李多祚怒拍桌案:“这帮宵小!将士们在冰天雪地里拼命,他们却在背后捅刀!”
娄师德苦笑:“李将军息怒。自古以来,文臣武将,立场不同。在他们看来,北伐耗费巨大,导致国库空虚,无力赈灾。有此非议,也是情理之中。”
“可我们打赢了!”王孝杰激动道,“此战之后,北境可保十年太平!这是千秋功业!”
“但百姓等不了十年。”林薇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他们现在就要吃饭,要房子住,要盐吃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帐边,望着外面飘扬的周字大旗:“诸位,我们确实赢了。但我们赢得太惨烈——十万大军出征,四万归来。耗费钱粮无数,国库确实空了。”
转过身,她的眼中满是疲惫:“将士们的血不会白流,北境的太平一定会来。但现在...我们必须先让国内的百姓活下去。”
“殿下的意思是...”狄仁杰试探问道。
“班师回朝。”林薇一字一句道,“但不是全部。北境需要驻军,需要治理,但国内更需要我们。”
她开始部署:“狄公,你立即启程回洛阳,协助姚相处理朝政,安抚灾民,稳定局势。”
“李多祚将军,你率两万精锐,护送狄公南下,沿途可协助地方赈灾。”
“娄师德将军,你暂代北庭都护,统辖留守兵马三万,巩固边防,安抚各部。”
“王孝杰将军,你率五千精骑为先锋,为大军开道。”
最后,她看向李元芳:“元芳,你与我率剩余主力,徐徐南归。沿途招抚流散部族,安置降众,巩固新收之地。”
部署完毕,众将领命。
但李元芳提出一个问题:“殿下,若我们主力南归,西突厥阿史那匐延会不会趁机东侵?”
这个问题,也是所有人的担忧。
林薇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所以,在走之前,我们要再做一件事——”
她眼中闪过锐光:“与西突厥,做最后的了断。”
正月初五,使者携林薇亲笔信,前往西突厥牙帐。
信中,林薇没有用胜利者的傲慢语气,而是以平等的姿态,提出了一个“草原和平方案”。
核心内容有三:
第一,划定疆界。以大漠(今戈壁沙漠)为界,以东属大周北庭都护府,以西属西突厥汗国,双方互不侵犯。
第二,开放互市。在边境设立五处固定市场,双方商人自由贸易,不得设卡征税。
第三,建立盟约。大周承认西突厥为藩属国,阿史那匐延为可汗;西突厥需岁岁朝贡,遣子入质。
这条件,比之前提出的要宽松得多。尤其是承认西突厥为藩属国而非直接并入,给了阿史那匐延极大的面子。
正月初十,阿史那匐延的回信到了。
信中,他同意所有条件,但提出了两个附加要求:
一、大周需释放所有西突厥战俘(实际上在之前的战斗中,西突厥士兵被俘极少)。
二、双方在金山(今阿尔泰山)会盟,由林薇和阿史那匐延亲自签订盟约。
“他想见朕。”林薇看完信,冷笑,“是想确认朕是否真的会撤军,还是另有图谋?”
狄仁杰沉吟:“阿史那匐延此人多疑,不亲眼看到殿下,他不会相信大周真的愿意和平。但金山距此八百余里,且是他势力范围,殿下若去...”
“太危险。”李元芳断然道,“不能去。”
林薇却摇头:“必须去。”
“薇儿!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林薇按住李元芳的手,“阿史那匐延提出会盟,无非两个目的:一是探虚实,二是如果机会合适,可能对我下手。”
她顿了顿:“但这也是我们的机会——如果我们敢去,而且安然归来,就能彻底震慑西突厥,让他不敢轻举妄动。北境的和平,才能真正稳固。”
“可万一他设伏...”
“所以要做好万全准备。”林薇眼中闪着智慧的光,“他不是要在金山会盟吗?好,我们就去金山。但去的不是朕一个人,是三万精锐!”
她详细解释:“我们可以答应会盟,但地点要改——不在金山主峰,而在金山南麓的布尔根河谷。那里地势开阔,利于骑兵展开,不易设伏。”
“另外,会盟时双方各带五千护卫,其余军队在二十里外驻扎。这样既显示诚意,又保证安全。”
“还有,”她看向李元芳,“你率两万主力,提前秘密进驻布尔根河上游。若阿史那匐延真有异动,可随时南下接应。”
计划周密,但风险依然存在。
李元芳还想劝阻,但看到林薇坚定的眼神,知道劝不动。
“好。”他最终点头,“但你必须答应我——任何时候,都跟在我身边。我会用生命保护你。”
“我答应。”
正月十五,使者再次出发,带去了林薇的答复:同意会盟,但地点改在布尔根河谷,时间定在二月初一。
同时,周军开始秘密调动。
李元芳率两万精锐,昼伏夜出,悄悄向布尔根河上游移动。
林薇则率三万主力,大张旗鼓地向南缓缓撤退,做出班师回朝的姿态——实际上,这支队伍会在抵达阴山后突然折返向西。
一切都在暗中进行。
正月二十五,布尔根河谷。
这里已是金山南麓,虽还是冬季,但比起骨利干的冰原,气候温和许多。河谷宽阔,草场丰美,即使积雪覆盖,也能看到枯草探出雪面。
林薇率军抵达时,李元芳部已在此驻扎十日。
“情况如何?”一下马,林薇就问。
李元芳面色凝重:“阿史那匐延昨日已到,带了三万骑兵,驻扎在河谷北面二十里处。据斥候观察,他确实只带了五千护卫进河谷,其余军队留在外围。”
“但他还在等。”李元芳补充,“等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咥运。默啜的儿子。”李元芳道,“阿史那匐延放出风声,说要在会盟时,将咥运交给殿下处置,以示诚意。但实际上,他想用咥运做文章。”
林薇皱眉:“什么文章?”
“分裂突厥。”李元芳解释,“咥运是默啜嫡子,在东突厥遗民中有号召力。阿史那匐延若将咥运交给我们,东突厥人就会恨大周,而感激他——因为是他保护了咥运这么久。”
“反之,若我们不接受咥运,他就可以说大周言而无信,连一个孤儿都不放过。”
进退两难。
林薇沉思片刻,忽然笑了:“那就让他把咥运带来。”
“薇儿?”
“元芳,你还记得我们怎么对待骨利干人的吗?”林薇眼中闪着智慧的光,“攻心为上。这一次,我们也攻心。”
她详细说了计划。
李元芳听完,眼睛亮了:“此计大妙!阿史那匐延若真这么做,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。”
正月二十八,距离会盟还有三天。
阿史那匐延派使者送来会盟细节:双方各在河谷南北扎营,二月初一辰时,各率五千护卫,在河谷中央会面。不得携带弓弩,只许带刀剑。
林薇一一答应。
同时,她让“听风”的暗桩在西突厥军中散播消息:大周皇太女仁慈,不仅赦免了所有俘虏,还帮助草原部族度过寒冬。此次会盟,是要给西突厥带来和平与繁荣。
这些消息,像种子一样在西突厥士兵心中生根发芽。
草原人也是人,也渴望和平,渴望安稳的生活。连年征战,他们早已厌倦。
正月三十,傍晚。
林薇站在营地高处,用望远镜观察北面的西突厥大营。
炊烟袅袅,战马嘶鸣,一切看似正常。
但直觉告诉她,暗流正在涌动。
“殿下,一切准备就绪。”王孝杰前来汇报,“五千护卫已挑选完毕,都是百战精锐。另,李将军的两万人已秘密运动到河谷西侧,随时可以出击。”
林薇点头:“记住,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擅动。此行的目的是和平,不是战争。”
“末将明白。”
当夜,林薇辗转难眠。
她起身走出帐篷,发现李元芳也站在寒风中,望着北面的星空。
“睡不着?”她走过去,为他披上大氅。
“嗯。”李元芳握住她的手,“薇儿,明天...”
“明天会顺利的。”林薇靠在他肩上,“我相信,草原的大多数人,和我们一样,渴望和平。”
她顿了顿:“元芳,打完这一仗,我们真的可以休息了。回洛阳,好好治理国家,让百姓过上好日子。然后...”
她脸微红:“然后生几个孩子,教他们读书习武,看他们长大成人。”
李元芳心中温暖,紧紧拥住她:“好,都听你的。”
星空下,两人相拥而立。
明天,将是决定北境命运的一天。
二月初一,辰时。
雪后初晴,阳光照耀着布尔根河谷,积雪反射着刺眼的光芒。河谷中央,已搭起一座高大的盟台,周突厥两国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。
南面,林薇率五千护卫列阵而出。
她今日没有穿铠甲,而是一身玄色绣金凤的储君常服,外罩白色狐裘,头戴七凤冠,雍容华贵中透着威严。李元芳一身戎装,腰佩长剑,紧随其后。
北面,阿史那匐延也率军出营。
这位西突厥可汗年约四十,鹰目钩鼻,留着浓密的络腮胡,眼神锐利如刀。他身穿金狼皮袍,头戴貂皮帽,腰悬弯刀,典型的草原霸主装扮。
双方在盟台前百步处停下。
“大周皇太女林薇,见过可汗。”林薇率先开口,用的是突厥语,声音清越,传遍河谷。
阿史那匐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——他没想到林薇如此年轻,更没想到她的突厥语如此流利。
“西突厥可汗阿史那匐延,见过殿下。”他按草原礼节抚胸行礼。
简单寒暄后,两人各带十名随从登上盟台。
盟台高约三丈,方圆十丈,中间摆放着盟书、金刀、酒碗等物。台下,双方护卫各退五十步,形成对峙之势。
“殿下远来辛苦。”阿史那匐延率先开口,“本汗已在帐中备下酒宴,会盟之后,请殿下赏光。”
“可汗盛情,本宫心领。”林薇微笑,“但国事为重,先定盟约,再叙情谊。”
“好,爽快!”阿史那匐延拍了拍手,“来人,带咥运!”
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被带上盟台。他瘦小苍白,眼神惊恐,穿着破旧的皮袍,正是默啜之子咥运。
“殿下,”阿史那匐延指着咥运,“此乃默啜遗孤。本汗为表诚意,特将此子交予殿下处置。”
他将“处置”二字咬得特别重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薇身上。
她会怎么处置这个孩子?杀?囚?还是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