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十,阴山南麓。
林薇率北伐主力南归已十日,行程八百里,距长城仅剩两日路程。一路上,收拢流民,安置降部,安抚地方,行程缓慢但秩序井然。
然而平静的表面下,暗流从未停止涌动。
夜,中军大帐。
林薇尚未休息,正与李元芳、苏显儿、王孝杰等核心人员密议。案上摊开的不是地图,而是一份份情报密报——来自“听风”遍布草原和中原的暗桩。
“西突厥阿史那匐延回到牙帐后,连续三日召集亲信密议。”苏显儿指着第一份密报,“内容不详,但参与议事的将领中,有三人是死忠于他的铁杆。另,他派出了至少五队使者,分别前往回纥、葛逻禄、拔野古等部。”
李元芳皱眉:“他在联络更西、更北的部族。看来布尔根河的失败,没有让他死心。”
“他当然不死心。”林薇冷笑,“一个能在默啜眼皮底下隐忍多年,最终取而代之的人,怎么可能轻易认输?他要的是时间——整合内部,联络外援,积蓄力量。”
她看向第二份密报:“契丹那边呢?”
“李尽忠倒是老实。”苏显儿道,“自从妻儿被释放,他果然履行诺言,不仅不再犯边,还协助都护府稳定辽东。但...”
“但什么?”
“但他的弟弟李失活(注:历史上李失活后来成为契丹首领)有异动。据暗桩回报,李失活私下与奚族李大酺、鞑靼首领有往来。他们似乎在密谋什么。”
王孝杰怒道:“这些蛮夷,真是不知好歹!殿下对他们仁至义尽,他们却...”
“王将军,冷静。”林薇摆手,“草原部族,向来奉行强者为尊。我们虽胜,但毕竟远在中原。在他们看来,大周不可能长期在草原维持重兵。一旦我们主力南归,他们就会有想法。”
她顿了顿:“所以,我们在撤,但不能全撤。北庭需要一支足够强大的驻军,既能震慑宵小,又能随时应对突发情况。”
“那该留多少?”李元芳问。
林薇思索片刻:“三万。其中一万驻北庭都护府,一万分驻各要地,一万为机动兵力。另外,组建一支快速反应部队,专司应对突发状况。”
“快速反应部队?”众人不解。
“对。”林薇眼中闪过锐光,“就叫‘凤影’——以原‘凤影’组织为骨干,吸收军中精锐,人数三千,全部轻骑,配备最好的马匹、装备。平时训练,战时能在一日内机动三百里,打击任何敢犯之敌。”
李元芳眼睛一亮:“好主意!草原作战,贵在神速。有这样一支部队,确实能起到震慑作用。”
“但三千人够吗?”王孝杰担忧。
“不够。”林薇坦言,“所以还需要另一支部队——‘淬火’。”
她解释道:“‘淬火’是虺文忠训练的秘密部队,专司暗杀、破坏、情报搜集。人数不多,但个个身怀绝技。让他们潜入各部落,监视动向,必要时实施斩首行动。”
“双管齐下。”李元芳点头,“明有‘凤影’震慑,暗有‘淬火’监控。如此一来,草原可安。”
正说着,帐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“报——紧急军情!”
进来的斥候满身风雪,声音嘶哑:“殿下,奚族反了!”
众人霍然起身。
“什么时候?具体情况?”林薇急问。
“三日前,奚族首领李大酺突然发难,扣押了都护府派去的官员,宣布脱离大周,自立为汗。同时,他联合了契丹李失活、室韦乌洛浑部叛逃贵族,总兵力约两万,已攻破松漠都督府!”
松漠都督府,是设在奚族地盘上的大周行政机构,驻军仅两千。被攻破,意味着奚族彻底撕破脸皮。
“乌洛浑部也参与了?”林薇脸色一沉。
乌洛浑部是室韦八部中最强的一支,其首领乌洛托曾主动归附,还冒险前往骨利干劝降。怎么会...
“乌洛托首领呢?”李元芳急问。
“乌洛托首领...被杀了。”斥候哽咽,“李大酺以议事为名,邀请乌洛托赴宴,席间发难。乌洛托拼死抵抗,身中数十刀而死。其部众一半被杀,一半被俘,少数逃出报信。”
帐内一片死寂。
乌洛托,那个年轻的室韦首领,那个愿意为和平冒险的草原男儿,就这样死了。
林薇闭上眼睛,良久才睁开,眼中已无悲伤,只有冰冷的杀意。
“李大酺...李失活...好,很好。”
她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着松漠都督府的位置:“他们选了个好时机。我们主力南归,北庭空虚。等我们得到消息,再调兵北上,至少需要半月。这半月时间,足够他们联络更多部落,壮大势力。”
“而且,”李元芳补充,“他们知道殿下仁义,不会滥杀无辜。所以敢公然反叛,赌的就是殿下投鼠忌器,不敢对参与反叛的部落进行大规模清洗。”
“他们赌对了。”林薇冷笑,“朕确实不会滥杀无辜。但朕会让他们知道——背叛的代价,比死亡更可怕。”
她开始部署:
“王孝杰将军,你速率五千轻骑,星夜北上,驰援北庭。记住,不要与叛军主力硬拼,以袭扰为主,拖延时间。”
“李多祚将军,你率一万步骑,随后跟进,稳扎稳打,收复失地。”
“朕与李将军率剩余主力,改道东进,直扑奚族老巢!”
众人一惊:“殿下要亲征?”
“对。”林薇斩钉截铁,“这一战,必须速战速决。要在其他部落还在观望时,就扑灭叛乱。否则星星之火,可以燎原。”
她顿了顿:“而且,朕要亲自为乌洛托报仇。”
李元芳知道劝不动,只能道:“那‘凤影’和‘淬火’...”
“立即启用。”林薇下令,“‘凤影’三千骑,由你直接指挥,作为先锋,直插奚族腹地。‘淬火’...让虺文忠亲自带队,目标只有一个——李大酺和李失活的人头。”
“记住,朕不要俘虏,只要结果。”
这是北伐以来,林薇第一次下达如此冷酷的命令。
但没有人反对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这一战关系到北境未来数年的稳定。若不能迅速扑灭叛乱,其他观望的部落就会群起效仿,到那时,北伐的所有成果都将付诸东流。
军令下达,全军立即行动。
原本缓慢南归的队伍,瞬间变成一支杀气腾腾的征讨大军。
二月十二,夜,奚族王庭以北百里。
三千“凤影”铁骑在风雪中疾驰。每人三马,轮换骑乘,一日夜行三百里,堪称神速。
李元芳一马当先,银甲玄袍,在雪地中格外显眼。他的伤已痊愈,但连日奔波,脸上难掩疲惫。然而眼神依旧锐利如鹰。
“将军,前方二十里就是奚族前哨营地。”斥候回报,“约五百人,都是老弱。”
“绕过去。”李元芳下令,“我们的目标是王庭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队伍改道,从一处山谷穿行。
山谷中风雪更大,几乎看不清前路。但“凤影”将士训练有素,马术精湛,依然保持高速。
子时,队伍抵达王庭三十里外。
李元芳下令休整一个时辰,喂马,吃干粮,检查装备。
他自己则登上高处,用望远镜观察王庭方向。
奚族王庭建在一处背风的山坳中,帐篷连绵,灯火点点。从规模看,留守兵力应该不多——李大酺带主力南下,王庭空虚。
但李元芳没有轻敌。
他叫来几个队长:“分三路。一路一千人,由我率领,直扑中军大帐。一路一千人,绕到东面,放火烧营。第三路一千人,在西面埋伏,截杀逃敌。”
“记住,动作要快,要狠。半个时辰内解决战斗,然后立即撤离。”
“遵命!”
丑时三刻,攻击开始。
李元芳亲率一千精锐,如幽灵般潜入营区。哨兵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弩箭射杀。
他们目标明确——中军大帐。
帐内,留守的奚族贵族正在饮酒作乐,庆祝李大酺的“胜利”。突然帐帘掀开,寒风裹着雪花吹入。
“什么人?!”一个贵族醉醺醺地喝道。
回答他的是冰冷的刀锋。
李元芳一刀斩下,人头落地。其余“凤影”将士一拥而上,帐内瞬间变成修罗场。
与此同时,东面火光冲天。一千骑兵四处放火,奚族营地陷入混乱。
西面,第三路骑兵静静等待。果然,不少奚族人惊慌逃窜,正好落入埋伏。
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。
当李元芳率军撤离时,奚族王庭已是一片火海。留守的千余士兵死伤大半,贵族几乎被一网打尽。
更重要的是,他们缴获了李大酺与各部往来的书信,还有...一份名单。
“将军,你看这个。”副将呈上一卷羊皮。
李元芳展开,眼神瞬间冰冷。
名单上,记录了所有参与叛乱的部落和首领,以及他们承诺出兵的数量。除了已知的奚族、契丹李失活部,还有室韦三个小部落、鞑靼两个部落,甚至...有西突厥阿史那匐延的使者签名!
“阿史那匐延...果然是他幕后主使。”李元芳咬牙。
他将名单小心收好:“立即派人,八百里加急送给殿下。另外,传令全军,改变计划——不回北庭了,直接南下,与殿下会合!”
“那王庭...”
“烧光,但不要杀平民。”李元芳道,“我们要让李大酺知道——他的老巢没了。看他还有没有心思在前线打仗。”
三千骑如风般离去,留下身后熊熊燃烧的王庭。
风雪中,逃出的奚族平民哭喊声震天。
这一夜,注定很多人无眠。
同一时间,松漠都督府以南五十里。
李大酺叛军大营,灯火通明,喧嚣震天。两万叛军在此驻扎,准备明日继续南下,攻打北庭都护府。
中军大帐内,李大酺正与李失活等人宴饮。
“大哥,这一仗打得漂亮!”李失活举杯,“松漠都督府一破,周军胆寒。等我们拿下北庭,整个辽东就是我们的了!”
李大酺得意大笑:“这都是可汗(指阿史那匐延)的计策高明。他料定林薇主力南归,北庭空虚,让我们趁机起事。等周军反应过来,我们已经站稳脚跟了。”
“可汗答应的事...”一个室韦首领试探道。
“放心!”李大酺拍胸脯,“可汗说了,事成之后,辽东草场归我奚族,契丹故地归李失活兄弟,室韦各部都有封赏。而且,可汗还会派兵支援,帮我们对抗周军。”
众人大喜,纷纷举杯。
但他们不知道,死神已经悄然降临。
营外三里,一处雪丘后。
虺文忠伏在雪地中,全身白衣,与雪地融为一体。他身后,是五十名“淬火”队员,同样白衣白甲,如幽灵般无声无息。
“目标确认。”一个队员低声道,“中军大帐,共七人:李大酺、李失活、三个室韦首领、两个鞑靼首领。护卫约百人,分散在帐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