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将军已下了马车，他丝毫没有在意墨色大氅的下摆此刻正浸在泥水里。也没有去看那惶恐绝望的老农，他的目光落在孩童脸上，声音在雨中清晰冷澈：“军医。”

随行的军医早已上前，快速检视后，脸色凝重道：“少将军，是急症伤寒，拖得太久，加上饥寒，有油尽灯枯之象。若立刻施针用药，或有一线生机，但……”

“救。”少将军没有犹豫。

他随即转向身旁一名亲兵：“记：征用民车一辆，牛一头，作清障及临时转运之用。”

他向一旁的袁平使了个眼色。袁平会意，从怀中取出一个钱袋，倒出几块碎银，递给了老农。老农握住手中的银钱，满脸懵懂。

兵士们此时已上前，合力将牛车从泥坑中推出。军医则已打开随身的皮匣，取出银针，半跪在车边，就着亲兵举起的毡布遮挡，凝神为那孩童施针。

少将军这时才转向身后副手：“你带大队，护卫殿下车驾，先行至前方五里处寻合适地点扎营。本将在此处稍候，待事毕即赶上。”

副手抱拳：“是！”

命令已下，少将军转身上马，开始指挥分兵。

公主的凤輦缓缓前行，行至一旁时，车驾帘子微微掀开。

侍女恭谨对雨中已调转马头的少将军道：“上使，殿下口谕，车驾在此暂候，待此处事毕，一同启程。”

少将军勒马回头，望向马车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有雨水顺着下颌线滴落。

“外臣领旨。”

他手势利落一挥，原本分列两侧的骑队，顷刻间收拢归位。

少将军翻身下马，靴底陷入泥泞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他行至牛车旁，冬日冰冷的雨水已混着细密的雪粒，簌簌落下，打在铠甲和地面枯草上，发出沙沙声响。

袁平抱着蓑衣斗笠，自后方匆匆踩过泥水赶来，停在一步之外：“爷，雨具。”

少将军接过，利落地披上深色蓑衣，戴上那顶宽檐斗笠，又抬手去系系绳，薄唇间呵出一小团白气，瞬间在斗笠边缘蒙上一层转瞬即逝的薄雾，模糊了他线条紧绷的下颌。

细小的雪粒混在雨水里，击打着斗笠表面，转而沿着篾边汇聚而下，成串溅落在他肩头的蓑衣上，又滚入泥地。

公主凤輦的车帘微微掀开一角，凛冽寒风挟着湿气，瞬间灌入温暖的车内。倚在窗边的公主下意识抱紧怀中手炉，仍不禁打了个轻颤。

她透过那道缝隙，看清了车外的一切。

看清了泥泞中，那个军医正在施救的濒死西域孩童；看清了老农粗糙手中紧紧攥着的碎银；更看清了那个站在雨中的男人。

蓑衣下，他黑色斗篷的下摆早已溅满泥点，昂贵皮靴此刻也满是污浊，半截靴面都泡在泥水里。湿透的黑发贴在他冷白的脸颊边，雨水顺着发丝滑落，他却恍若未觉，只凝神看着军医的动作。

一种强烈的不解，猛然窜入公主心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