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她这个金枝玉叶,他能那般冷淡疏离,连多一刻都不愿耽搁。可对着这个脏污得如同路边野犬的异国孩童,他却甘愿立在冬雨里,任由泥泞污了靴,寒湿透了衣。
那股自清晨起便翻涌的情绪,此刻被这强烈的反差彻底点燃。
她不能就这样转身离开。
她必须亲眼看着才行。
少将军对一旁的亲兵道:“去两个人,就近寻些干燥柴禾,生堆火。”
雨渐渐小了,夜即将到来,寒气化作冰冷的雾气弥散在四周。老农抱着手中,那远比他那破车和老牛值钱的多的银钱,惶惶地站在一边。想上去帮忙,却不知能帮上什么,最后只得来来回回看着军医忙碌。那孩童灰败的脸上,在银针作用下,褪了些许青灰,有了一丝微弱的变化。
公主坐在温暖的车内,手炉的热度透过掌心,她却觉得那温暖有些虚浮。她一瞬不瞬地看着外面。
她看到少将军始终立在稍远处,他没有一句安慰,没有一丝对孩童的怜悯神色。但他留下了,他让军医用了药,他给了银钱,还让人生了火。
那堆火在潮湿的傍晚艰难燃起,橘色的火光跳动,映亮了少将军被雨水打湿的蓑衣和半边沉静的侧脸。
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,在她的心中翻涌,最终压过了所有的不耐与恼火。那不是感动,不是同情,而是一种近乎震撼的…………了悟。
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,她和这个男人眼前的天地,是有多么的不同。
那一堆火,是为了烤干施针军医的手?还是为了那奄奄一息的孩子能汲取一丝暖意?或者,只是为了驱散这雨后的阴寒湿气,便于行动?公主猜不透,也不必猜透。正是这种猜不透,让她感到心头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。
她看着他雨中的背影,那之前似乎永远也不会被外物所动,只朝着目标前进的身影,变得那么的不一样,却也变得让她更加无法移开目光。
车外,军医终于长出一口气,擦了擦额头的汗,起身对少将军低声回禀。
少将军微微颔首:“给他们留足三日的干粮和水,我们出发。”
说罢,他策马来到公主车驾旁,声音透过车帘传来:“殿下,可以出发了。”
公主没有立刻回应。她静静地靠在车厢壁,心口却有一股陌生的热流在涌动。
半晌,她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队伍缓缓前行,将那片泥泞、火光和那两人留在渐浓的暮色里。她没有再掀帘回望。
只是听着车外规律的马蹄声和车轮轧过湿路的声音,望着车厢内随着行进而不停晃动的手炉光晕,许久许久都没有动。
少将军下了马,回到了最前方的马车内,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停留,似乎从未发生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有什么东西,不一样了。
那潭静水,她曾只想投石搅动,谁知那静水之下原是渊渟,如今却觉那渊渟正漫上腕骨,一寸寸引她沉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