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听到了脚步声。
不止一个人,从走廊尽头走来。
陶乐本能地躲进旁边的杂物间,透过门缝窥视。
走来的是一群人,穿着老式的公司制服——不是现在的骑手服,是三百年前的款式。他们簇拥着三个人,边走边激烈争论。
那三个人,陶乐认得。
年轻时的创始者壹、零、贰。
壹还是个青年,意气风发,手里拿着数据板,快速滑动着:“监测结果出来了!时间本源的增长速度,比我们预估的慢了37%!照这个趋势,最多八千年就会达到饱和!”
零——不是零号,是观察员零,年轻时的女性研究员——推了推眼镜:“会不会是计算模型有误?我们才观察了三年,数据样本不够。”
贰,当时还是个笑眯眯的胖子,端着茶杯:“急什么,慢慢研究嘛。实在不行,咱们就提前退休,把这摊子交给后人头疼去。”
壹瞪了他一眼:“这是关乎多元宇宙存亡的大事!怎么能交给后人?!”
他们从陶乐藏身的杂物间前走过,没发现他。
这是……三百年前的影像?
不,不是影像。陶乐能感受到空气的温度,能闻到灰尘的味道,能听到他们呼吸的声音。
这是“时间回响”——应急系统把过去某个时间点的场景,投射到了现在这个时空点上。
换句话说,陶乐被传送到了三百年前的某个时刻。
他小心翼翼走出杂物间,跟在那群人后面。他们走进一间会议室,门关上,但隔音不好,能听到里面的争吵声。
陶乐贴在门外偷听。
“……所以唯一的办法,就是定期清除低价值宇宙,释放本源空间。”这是壹的声音。
“我不同意!”这是零的声音,“那等于我们成了宇宙屠夫!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看着所有宇宙一起死?”
沉默。
然后,贰叹了口气:“其实……还有个办法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创造一个‘时间奇点收纳器’。”贰的声音变得严肃,“把多余的时间本源压缩、储存,等找到真正的解决方案后再释放。但这需要……巨大的能量,和至少三个巅峰席级的牺牲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我们三个人,把自己变成那个‘收纳器’的能源核心。”贰说,“我们会永远被困在奇点里,意识虽然存在,但无法与外界交互。直到有人找到真正的解决办法,我们才能解脱。”
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。
陶乐屏住呼吸。
原来……创始者当初有过第二种选择。
牺牲自己,保全所有。
但他们最终选了第一条路——牺牲别人,保全自己。
为什么?
门内,壹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颤抖:“我……我不能。我还有妻子,有孩子……他们还在等我回家……”
零也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我母亲病重,需要我照顾……”
贰苦笑:“看吧。这就是人性。我们可以为了‘大局’牺牲陌生人,但轮到牺牲自己时,就犹豫了。”
壹突然拍桌子:“够了!第一条路虽然残酷,但至少能让我们活着,继续研究!也许……也许在计划执行期间,我们能找到更好的办法!”
“自欺欺人。”贰叹息,“但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?”
没有。
于是,叛逆计划诞生了。
陶乐退后几步,靠在墙上,感到一阵恶心。
不是对创始者的愤怒——虽然确实愤怒。是对人性的悲哀。
原来,所谓的“必要牺牲”,只是“不想牺牲自己”的借口。
走廊突然开始扭曲。
时间回响要结束了。
陶乐感到身体再次被拉扯,眼前的景象像融化的蜡烛般变形、消散。
等他再次恢复意识时,发现自己回到了数据中枢——但不是原来的位置,而是在主控台旁边。
时雨和哪吒也在不远处,刚刚从时间迷宫中脱身。
但处决队员和仲裁者们,不见了。
他们被随机传送到总部其他时间点去了——可能是昨天,可能是明天,可能是一百年前。没有几个小时,回不来。
“陶哥!”哪吒冲过来,“你怎么样?!”
“没事。”陶乐摇头,看向主控台,“应急系统能维持多久?”
“最多三小时。”哪吒快速检查系统状态,“然后会强制关闭,所有被传送的人都会回到原位。我们必须在这三小时内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。
数据中枢的主屏幕上,突然弹出一个紧急通讯窗口。
窗口里,是第四席的脸。
他看起来有些疲惫,但眼神依然冰冷:“不错,T-001。居然能激活创始者的应急系统。我低估你了。”
陶乐直视屏幕:“放了我的人。”
“可以。”第四席说,“但作为交换,你要来时间法庭。一个人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李姐快撑不住了。”第四席切换画面。
时间法庭的白色空间里,李姐跪在地上,双手抱头,浑身颤抖。她面前的因果记录者正在播放的画面,是她的儿子——不是车祸,是更可怕的东西:她的儿子被时间乱流吞噬,在无尽的虚空中坠落,永远落不到底。
那是李姐内心最深层的恐惧:儿子因她的工作而遭遇不测。
她的意识,已经到了崩溃边缘。
“再有三分钟,她的理智就会彻底碎裂。”第四席说,“你可以救她。来时间法庭,用你的怀表,切断因果链接。”
“我怎么做得到?”
“零号的怀表,有一项隐藏功能:‘因果暂断’。虽然只能维持十分钟,但足够把她拉出来了。”第四席顿了顿,“当然,你也可以选择不去。但那样的话,李姐会死,另外两个骑手也会死。而你会背上‘见死不救’的罪名——这对你之后的‘第三条路’计划,可不太有利。”
他在攻心。
陶乐咬牙。
去,可能是陷阱。
不去,李姐必死。
时雨抓住陶乐的手臂:“别去!他肯定布好了圈套等你!”
陶乐看着屏幕上李姐痛苦的表情。
他想起了李姐食堂里多给的那一勺肉。
想起了她说“我老伴走了,孩子在外地”。
想起了她主动站出来说“我去时间法庭”。
“我去。”陶乐说。
“陶哥!”哪吒急了。
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陶乐对着屏幕说,“我要先看到另外两个骑手安全离开时间法庭。”
“可以。”第四席爽快答应。
画面切换。白色空间里,另外两个骑手突然从因果幻象中解脱,茫然地坐在地上。他们周围的因果记录者退开了。
“他们可以走了。”第四席说,“但李姐不行——她是‘证人’,必须留下。”
“让他们离开法庭区域。”陶乐坚持。
第四席做了个手势。白色空间打开一个出口,两个骑手被无形的力量推了出去,消失在画面外。
“满意了?”第四席看向陶乐。
陶乐点头:“时间法庭怎么去?”
“处决队会来接你。”第四席切断了通讯。
数据中枢里一片死寂。
时雨和哪吒看着陶乐,眼神复杂。
“这是陷阱。”时雨重复。
“我知道。”陶乐说,“但李姐必须救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孙悟空的声音突然从通讯器传来——干扰已经结束,信号恢复了。
“不,你继续潜伏。”陶乐说,“等我的信号。这次,是真的总攻信号。”
他看向时雨和哪吒:“你们俩,趁这三小时应急系统还在,去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去医疗中心,找柳真。”陶乐压低声音,“让她帮忙,提取创始者结晶里的基因样本——用最小心的方式,尽量不损伤结晶。那是解开第一层生物锁的关键。”
“那时间密码锁呢?”哪吒问。
“我去时间法庭的路上,会顺便解决。”陶乐说,“第二层锁需要真实数据,对吧?数据中枢里肯定有备份。第四席以为把我调走,你们就找不到。但他错了——应急系统激活后,所有封存的数据库都会暂时解锁。”
哪吒眼睛一亮:“对!我可以趁现在挖出真实数据!”
“至于第三层因果锁……”陶乐顿了顿,“等我从时间法庭回来,我们再想办法。”
脚步声从走廊传来。
处决队的人来了。
陶乐最后看了一眼时雨和哪吒:“三小时后,协议室见。”
他转身,走向门口。
走廊里,四个新的处决队员等着他,全副武装。
为首的,是个脸上有刀疤的高大男人。他上下打量陶乐,冷笑:“走吧,T-001。第四席大人等得不耐烦了。”
陶乐没说话,跟在他们身后。
一行人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时雨握紧剑柄,看向哪吒:“我们行动。”
哪吒点头,六只手已经插入主控台:“给我十五分钟,挖出所有真实数据。”
数据流开始疯狂滚动。
而在时间维度的另一个层面。
时间法庭,第四席站在白色空间的边缘,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姐。
他的嘴角,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。
“饵已经放下。”
“鱼,该上钩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