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疤脸处决队员推了陶乐一把,力道不重,但带着明显的侮辱意味。陶乐踉跄一步,没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他们走的不是常规路线,而是一条隐蔽的地下通道——墙壁是粗糙的岩石,头顶的灯管滋滋作响,投下晃动的光影。
陶乐在数步数。
从数据中枢到时间法庭,正常路程十五分钟。但这条通道弯弯曲曲,时不时还有岔路,明显是在绕远。第四席想拖延时间?还是想让陶乐迷失方向?
不,都不是。
陶乐突然停下脚步。
“怎么不走了?”刀疤脸皱眉。
“这条路不对。”陶乐说,“时间法庭在概念夹层,物理通道根本到不了。你在带我兜圈子。”
四个处决队员同时停下,手按在武器上。
通道里寂静了几秒,只有灯管的电流声。
然后,刀疤脸笑了,笑声干涩:“果然瞒不过你。但你以为,我们真的要去时间法庭?”
他打了个响指。
通道墙壁突然变得透明——不,是消失了。岩石、灯管、地面,像被橡皮擦抹去般消散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白的空间,没有上下左右,没有边界。
因果法庭的前厅。
但不是真正的法庭核心,只是个“接待区”。这里通常用来过滤进入者,验证资格。
李姐不在。
“她在里面。”刀疤脸指向白色空间深处的一扇门——门是概念性的,没有实体,只是一道光形成的轮廓,“但你要进去,得先通过‘资格测试’。”
“什么测试?”
“因果审判的预备审查。”另一个处决队员开口,声音机械,“你需要证明自己‘有资格’干预他人的因果。如果通不过,你会被直接弹回物理世界,并且永远失去进入法庭的权限。”
陶乐明白了。
第四席设了个双重陷阱:第一,用李姐的安危逼他过来;第二,用资格测试阻拦他。如果陶乐通不过,就无法救人,还会暴露怀表的局限性;如果通过了,那更好——进入真正的法庭,那里有更严密的布置等着他。
进退两难。
但陶乐没有选择。
“开始吧。”他说。
刀疤脸点头,退开几步。四个处决队员站成四角,形成一个临时的结界。白色空间开始波动,像水面泛起涟漪。
涟漪中心,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。
是个老人,穿着法官袍,但袍子是半透明的,能看到里面没有实体——只是个投影。他的脸看不清,只有一双眼睛,苍老而锐利。
“申请者:陶乐,骑手T-001,时间守护者第三席(临时)。”老人的声音空洞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申请事项:干预因果,解救证人李素华。理由?”
陶乐深吸一口气:“她因我的行动而被卷入危险,我有责任救她。”
“责任?”老人重复这个词,“你对她有何责任?雇佣关系?血缘关系?契约关系?”
“没有。”陶乐说,“但她信任我。她站出来帮我,是因为相信我能解决这场危机。现在她因信任而受苦,我不能辜负。”
“信任不是法律承认的责任关系。”老人说,“如果仅凭‘信任’就能干预因果,那因果法庭每天要处理亿万件申诉。每个人都认为自己对他人有责任。”
“那就不是‘认为’。”陶乐直视老人的眼睛,“是事实。李姐选择帮我,这个选择改变了她的因果线——让她从安全的食堂员工,变成了时间法庭的囚徒。这个改变因我而起,我必须负责。”
老人沉默了片刻。
白色空间里浮现出光带,像丝绸般缠绕、交织,形成复杂的图案。那是因果线的可视化——陶乐的、李姐的、第四席的、甚至还有零号的,无数线条纠缠在一起。
“你的因果线很特殊。”老人说,“与零号深度绑定,与创始者产生交集,甚至……与时间本源本身有微弱连接。但即便如此,你依然是个体。个体对另一个体的因果干预,需要‘足够的权重’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你必须证明,你救她的‘意愿强度’,足以抵消因果律的自然修正力。”老人抬手,一根光带飘到陶乐面前,“握住它。它会测试你的决心。”
陶乐伸手。
指尖触碰到光带的瞬间,剧痛传来。
不是物理的痛,是记忆的痛。
他看到了——
看到自己第一次送外卖,因为超时被顾客骂得狗血淋头,躲在楼道里哭。
看到零号把怀表交给他时,那双疲惫但依然有光的眼睛。
看到逆时宇宙里,时间断裂前那些倒流生灵惊恐的表情。
看到杨戬引爆神格时,最后的微笑。
看到孙悟空说“俺信你”时的眼神。
看到时雨、哪吒、李姐……所有信任他的人。
痛苦像潮水般涌来,每一个记忆都像刀子在割灵魂。这是因果律在“称量”他的决心——如果他不够坚定,这些记忆的重量会把他压垮。
陶乐咬牙,死死抓住光带。
不松手。
哪怕指尖开始冒出青烟——那是概念层面的灼烧。
“放弃吧。”老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“为一个人,承受这样的痛苦,值得吗?”
陶乐睁开眼,眼睛布满血丝:“不是……一个人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李姐代表的不只是她自己。”陶乐一字一句,“她代表所有‘普通人’——那些没有超凡力量、没有席级权限、只是在做自己工作的人。如果我今天放弃她,就等于告诉所有人:在危机面前,普通人可以被牺牲。”
他握紧光带,鲜血从指缝渗出——不是真的血,是概念损伤的具现。
“但我不会。”
“我要救她。”
“然后救所有人。”
光带突然崩断。
不是被扯断,是主动断开。断裂处迸发出耀眼的白光,照亮整个白色空间。四个处决队员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,连退数步。
老人的投影开始闪烁,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波动:“决心……合格。不,是超额合格。你的‘救赎意愿’,已经超越了个体层面,上升到……文明级。”
他挥手,那扇光之门缓缓打开。
“进去吧。但记住:你只有十分钟。因果暂断只能维持那么久。十分钟内,必须带她出来,否则你们都会被永远困在因果夹缝里。”
陶乐点头,冲向光门。
进入的瞬间,他感到身体被拆解、重组,像穿过一层粘稠的胶体。等视野清晰时,他已经站在了真正的因果法庭内部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,没有墙壁,四周是流动的星云——不是真实的星云,是无数因果线的投影。空间中央,悬浮着三个座位:法官席、原告席、被告席。
但现在,只有被告席上有人。
李姐。
她被无形的锁链捆在座位上,头低垂着,呼吸微弱。她面前,三个因果记录者——那些模糊的影子——正在持续“播放”她最恐惧的画面:儿子在时间乱流中坠落的循环。
陶乐冲过去。
“李姐!”
没有反应。
她的意识已经沉入恐惧深处,听不到外界声音。
陶乐掏出怀表,按照第四席说的,激活“因果暂断”功能。
表盘上的两根指针突然垂直——时针指天,分针指地,形成一个十字。第三根透明指针则开始疯狂旋转,速度越来越快,直到化作一圈光晕。
光晕扩散,笼罩李姐和那三个因果记录者。
播放的画面突然卡住,像坏掉的录像带。三个记录者僵硬地停在原地,影子开始波动、扭曲,发出无声的尖叫。
因果链接,被切断了。
虽然只有十分钟。
陶乐冲到李姐身边,用力摇晃她:“李姐!醒醒!”
李姐的眼皮动了动,缓缓睁开。眼神空洞,像刚从噩梦中醒来,还没分清现实和虚幻。
“小……陶?”她的声音嘶哑。
“是我。我来带你出去。”陶乐去解那些无形锁链,但锁链是概念性的,手直接穿了过去。
“没用的……”李姐虚弱地摇头,“这些锁链……绑定在我的‘恐惧’上。除非我克服恐惧……否则解不开……”
克服恐惧?
陶乐看向那些被暂断的画面——儿子坠落的循环。
李姐最深的恐惧,是儿子因她而遭遇不幸。这恐惧源于爱,源于责任,源于一个母亲最本能的保护欲。
要克服,就得……
“李姐。”陶乐蹲下身,直视她的眼睛,“你儿子叫什么?”
“……王浩。”
“多大了?”
“二十八……上个月刚过的生日……”李姐的眼神有了焦点,但随即又被痛苦淹没,“我答应他……今年退休,去他工作的城市住……给他带孩子……可现在……”
“他还活着。”陶乐按住她的肩膀,“就在地球,安全得很。你看到的那些画面,是因果记录者根据你内心恐惧‘生成’的,不是真实的未来。”
“但……但如果我继续参与这些事……如果总部真的崩溃……时间乱流可能会波及地球……”李姐颤抖,“我赌不起……我不能让他冒险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选择放弃?”陶乐问,“选择让自己困在这里,然后看着总部崩溃,看着三十个宇宙被抹除,看着时间乱流真的波及地球?”
李姐愣住了。
“李姐,我跟你讲个道理。”陶乐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心上,“恐惧不会因为躲避而消失。你越躲,它越强。唯一的办法,是面对它,然后……让它变成你的力量。”
他指向那些被暂断的画面:“你害怕儿子出事,是因为你爱他。那这份爱,能不能让你有勇气去阻止‘可能让他出事’的灾难?”
沉默。
李姐看着那些画面,看着循环中儿子坠落的身影。
她的手,开始握紧。
锁链,发出了轻微的“咔嚓”声。
“我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依然颤抖,但有了力量,“我不能……让那种未来成真。”
锁链又响了一声。
“我要……回去。告诉我儿子,妈妈在打一场很重要的仗。赢了,他就能平安长大,娶妻生子,过普通人的生活。”
锁链开始崩裂。
无形的概念锁链,像玻璃般出现裂痕,然后——
粉碎。
李姐从座位上站起来,虽然脚步虚浮,但站得很稳。她看向陶乐,眼神重新有了光:“走。我们出去。”
陶乐点头,扶着她,冲向光门。
但就在他们即将踏出光门的瞬间——
整个因果法庭,突然震动。
不是物理震动,是概念层面的“撕裂感”。
光门外,传来了第四席的声音,带着冰冷的笑意:
“十分钟到了,T-001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