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,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
第657章 河套柳事(2/2)
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
第二鞭抽在窗户框旁边,又是一声脆响。赵满仓右胳膊上也浮起一道血痕,鲜红鲜红的,像一条蚯蚓趴在皮肤上。少年的脸上扭曲起来,那老妇人的声音开始发抖:“你打吧,你打不死我。”

刘半仙不理她,一鞭接一鞭地抽。他不抽人,专抽屋子里的空处,墙角、门后、房梁底下。每一鞭下去,空气中都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,发出一种尖锐的、人耳几乎听不见的震颤声。而赵满仓身上就多一道血痕,一道一道地叠上去,从胳膊蔓延到胸口,到后背,到腿上。那些血痕排列得整整齐齐,间距一模一样,像是用尺子量过。

抽到第三十鞭的时候,赵满仓的鼻子开始淌血。黑色的血,浓得像是淤了很久的泥浆,顺着嘴唇淌下来,滴在他娘给他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秋衣上。

第四十鞭。赵满仓的身体开始剧烈抖动,像筛糠一样,牙齿咬得咯咯响,眼白翻出来,喉咙里发出两种声音——一个是少年的闷哼,一个是老妇人的尖叫,两种声音搅在一起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
第四十九鞭。刘半仙一鞭抽在赵满仓头顶正上方的房梁上,鞭梢落下的声音最响,震得窗玻璃嗡嗡地颤。赵满仓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往外拽,腰猛地弓起来,嘴巴大张,一声惨叫从他胸腔里挤出来,那声音前半截是老太太的尖利,后半截已经变成了少年自己的嘶哑。

一口黑血从他嘴里喷出来,溅在炕席上,冒着丝丝的白气。

然后赵满仓一头栽倒,不动了。

屋子里只剩炉火哔剥哔剥地响。过了半晌,赵满仓的手指头动了一下,然后他慢慢睁开眼睛,那眼神是浑浊的、迷茫的,像刚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。他看见满屋子的人和地上的血,吓得直往炕里缩,声音是他自己的了,十八岁少年该有的声:“爹,娘,我咋的了?”

赵德厚媳妇扑上去抱住儿子嚎啕大哭。

刘半仙收了鞭子,蹲在地上把那滩黑血用黄纸擦了,装进一个红布口袋里。他出了屋,走到河套边上,找着那棵老柳树——树干歪歪扭扭的,树皮皴裂,少说有四五十年了。他在树底下刨了一个小坑,把红布口袋埋进去,烧了三张黄纸。

纸灰被北风卷起来,打着旋往天上走。刘半仙看着那旋儿越升越高,最后散在灰白色的天空里,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
他拍拍膝盖上的土,对跟在后面的赵德厚说:“走吧。往后年节给她烧点纸。”

赵满仓后来到镇上的砖厂找了活干。他娘说他变了,变得话少了,吃饭的时候老是走神,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往河套那边看,一看就是小半天。有一回他娘问他看啥,他说,娘,我老觉得有人叫我的名。

“谁叫你?”

“不知道。是个老太太的声音。”

他娘心里一紧,再问,他就摇头不说了。

转过年的春天,河套那棵老柳树发了新芽,比往年都密,绿得像一团浓烟。有放羊的老头路过,说看见树下坐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太太,怀里抱着个孩子,低着头,好像在唱什么。走近了一看,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地柳絮,白花花的,像撒了一地的纸钱。

消息传到赵满仓耳朵里,他当天晚上下了工没回家,骑着自行车去了老柳树底下。他在那坐了很久,一直坐到月亮升起来。后来他站起来,对着树底下空无一人的地方弯下腰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
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听见那个声音。

但是每年腊月二十三,他都会买一刀黄纸,骑十里路的车到河套边上烧。纸灰飘起来的时候,他就蹲在雪地里看,看着它们在风里转,转成一个旋儿,越升越高,最后散在没有颜色的天幕中。

北风从河套上刮过来,像一声悠长的叹息,又像一首含混的歌谣,谁也听不清它在唱什么。

@流岚小说网 . www.liulan.cc
本站所有的文章、图片、评论等,均由网友发表或上传并维护或收集自网络,属个人行为,与流岚小说网立场无关。
如果侵犯了您的权利,请与我们联系,我们将在24小时之内进行处理。任何非本站因素导致的法律后果,本站均不负任何责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