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帝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林远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扬声唤道:
“来人。”
房门应声推开,一名模样伶俐的侍女垂首走进,眼睛却悄悄往内室瞟了一眼,又迅速低下:
“殿下有何吩咐?”
“把水倒了。”
林远指了指铜盆,顿了顿,补充道,
“还有,今晚,任何人不得靠近寝殿,听清楚了?”
侍女脸微微一红,连忙应道:
“是,殿下。”
端起水盆退了出去。林远又想起什么,叫住她:
“等等。告诉们整日行走伺候,也有个能暂时歇脚的地方。”
侍女眼睛一亮,这可是实实在在的体恤,连忙福身:
“是!多谢殿下恩典!”
房门重新关上,隔绝了外界。而门外,端着水盆退出的侍女刚转过回廊,便被几个早就候着的姐妹围住了,个个眼神晶亮,满是好奇。
“怎么样怎么样?殿下和女帝……”
侍女压低声音,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:
“殿下吩咐了,今晚谁都不许靠近寝殿!水都让我端出来了!”
另一名年纪稍长些的侍女了然地点点头:
“看来是真要和好了。殿下这是要,嗯。”
她给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。旁边一个看起来更活泼,甚至有些跳脱的侍女却撅了撅嘴,小声嘀咕:
“待在王府里什么都好,殿下和王妃们也和气,不打不骂的,就是……日子久了,实在有些无聊。以前还能……咳,偶尔听点墙角解解闷,现在殿下有了防备,寝殿周围看得严,好久听不到什么有意思的了。”
她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失望和顽皮的神情。旁边年长的侍女戳了她脑门一下,笑骂道:
“你个浪蹄子,想男人想疯了吧?殿下也是你能肖想的?”
“哎呀,我才没有!”
那活泼侍女脸一红,却梗着脖子,半真半假地反驳,
“我就是,就是觉得殿下好嘛!又俊,又有本事,对咱们下人也宽厚,哪个女子不喜欢这样的?我就喜欢殿下,怎么了?”
“咦——不害臊!”
其他几个侍女笑着推搡她,长廊里响起一阵压低了的、青春活泼的嬉闹声。
就在这时,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插了进来:
“那个……几位姐姐……”
众人回头,只见吴娇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,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,脸上带着初来乍到的茫然和小心翼翼。她似乎听到了方才的对话,小脸微红,眼神里满是困惑。
“吴姑娘?”
年长的侍女收敛了笑容,客气地招呼。她们知道这位是吴王送来的人,虽然身份尴尬,但毕竟是客,不敢怠慢。
吴娇走上前几步,声音更小了:
“为什么,为什么要偷听那种事啊?这不太好吧?”
她是真的不解。在她有限的认知里,闺房之事隐秘至极,下人避之唯恐不及,怎会有人以此为乐,甚至觉得“有意思”?
活泼侍女见她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,又看她年纪小,心生几分逗弄和“教导”之心,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道:
“哎呀,吴姑娘,你是新来的,不懂。咱们王府呢,哪儿都好,就是太‘好’了。殿下不苛待,王妃们也和善,没什么勾心斗角,日子太平淡了。咱们这些做下人的,又不敢乱跑,整天守着这四方院子,总要找点乐子不是?殿下和王妃们那动静,有时候可精彩了,比外面茶楼说书还有意思呢!”
年长侍女轻轻打了她一下:
“别带坏了吴姑娘!吴姑娘,你别听她胡吣。快回去歇着吧。”
吴娇却摇摇头,咬了咬下唇,似乎下了很大决心,对着几位侍女微微屈膝,态度放得极低:
“几位姐姐,我不是什么身份尊贵的人。吴王,他并不重视我,让我跟着秦王殿下,不过是,让我来伺候的。以后,我大概也回不去江都了。初来乍到,什么都不懂,心里害怕,只希望几位姐姐能多帮衬我,告诉我些这里的规矩,免得我不知深浅,冲撞了贵人。”
她这番话,将自己的处境说得明白,姿态放得极低,又带着楚楚可怜的真诚。几位侍女听了,面面相觑,之前那点因为她是“吴王的人”而产生的距离感消弭了不少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为“身不由己”之人的同情。
年长侍女叹了口气:
“也是个可怜见儿的。有这样的出身,落到这步田地……”她想起吴娇并非真正的宗室贵女,又被送来当“礼物”,心下更添几分怜悯。
活泼侍女却撇撇嘴:“可怜啥呀?殿下又不打人骂人,更不会对咱们乱来。规矩是严,但只要守本分,日子好过着呢!额……我倒是希望他有时能‘乱来’一下……”她后半句几乎是含在嘴里咕哝的,但周围几人都听清了,又是一阵窃笑。
“浪蹄子,又说疯话!”
“本来就是嘛……”
几人笑闹了几句,倒也没把吴娇当外人了,拉着她低声说起王府里的一些琐碎事、各房娘娘的脾气喜好、哪里能听到最新鲜的八卦,哪里能偷闲片刻。
吴娇认真地听着,偶尔问一两句。她对这秦王府的认知,正在这些带着烟火气和私密性的闲谈中,一点点构建起来,与她原先想象中的龙潭虎穴或是锦绣囚笼都不同,这里更像一个庞大、复杂、有着自己独特运行规则和隐秘乐趣的家。
正说着,活泼侍女忽然竖起食指“嘘”了一声,眼睛发亮地看向寝殿方向某个特定角度的回廊拐角。她蹑手蹑脚地拉着年长侍女和好奇的吴娇,悄悄挪到那边一处隐蔽的、靠近寝殿外墙的假山石后。
“这里,这里角度最好,有时候隔音不好,能听到一点点……”
她兴奋地耳语。
吴娇心脏怦怦直跳,既觉得这行为不妥,又按捺不住好奇心。她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。
夜深人静,万籁俱寂。隔着一堵厚厚的墙和几重门窗,声音微弱得几乎像是幻觉。但若是全神贯注,似乎真的能捕捉到一丝极轻的、压抑的呜咽,还有床榻细微的吱呀声。
那声音如此私密,如此暧昧,透过冰冷的墙壁传来,却带着灼人的温度。
吴娇的脸“腾”地一下红透了,像要滴出血来。她从未听过这样的声响,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,一股难言的羞耻和慌乱席卷了她。她再也不敢待下去,猛地挣脱了活泼侍女拉着她的手,低着头,头也不回的离开这里。
关上门,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她还能感觉到自己脸颊滚烫,心跳如鼓。刚才听到的微弱声响,还有侍女们那些大胆的私语,交织在她脑海里,冲击着她以往所有的认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