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陆青来时,这里空无一人。此刻庙门前却有了动静——不是独臂老人,也不是小女孩,而是一个正在扫地的人。
是个老妇。
她佝偻着背,花白的头发用布巾包着,手里的竹帚一下一下扫着庙前的落叶,动作缓慢而稳定。陆青走近时,她抬起头,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,眼睛浑浊,看人时需要微微眯起。
“后生,”老妇开口,声音干涩,“来上香?”
“路过,”陆青停下脚步,“阿婆这么早就来扫地?”
“习惯了,”老妇继续低头扫地,“这庙啊,久没人来,落叶积了厚厚一层,菩萨看着也心慌。”
竹帚扫过青石板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陆青注意到,她扫地的路径很特别——不是从外向里,也不是从里向外,而是以一个固定的半径,绕着庙门前那块方石打转。方石上刻着模糊的莲花纹,此刻被扫得一尘不染。
“阿婆一直在这儿打扫?”陆青问。
“有些日子了,”老妇没抬头,“儿子死在北边,家里没人了,庙里菩萨慈悲,给口饭吃,我就帮着扫扫。”
她说得平淡,手里的竹帚却忽然顿了一下。那一顿极短,但陆青看见了——竹帚的柄端轻轻在方石边缘磕了两下,位置正是昨夜他看到炭笔符号的地方。
“您儿子……”陆青试探。
“当兵的,”老妇直起腰,用袖子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汗,“九阴城破那会儿,没回来。”她浑浊的眼睛看向陆青,目光却像穿过他看向很远的地方,“后生,你要是有心,就进庙里给菩萨上一炷香吧。这世道,菩萨也忙不过来啊。”
陆青沉默片刻,点点头:“好。”
他迈步走进庙门。庙里还是昨夜的格局,只是草铺被收拾过了,铺得整整齐齐,火堆的灰烬也清理干净,连蜘蛛网都不见了。香案上摆着三只粗陶碗,碗里盛着清水,正中那碗水面上,漂着一小片槐叶。
陆青走到香案前,从旁边的竹筒里抽出三支线香,就着长明灯点燃。青烟袅袅升起,在昏暗的庙堂里盘旋。他闭上眼睛,耳边是庙外竹帚扫地的“沙沙”声,一下,又一下。
忽然,那声音停了。
陆青睁开眼。庙门口,老妇的身影被阳光拉长投进来,她没回头,只低声说了一句话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:
“韩哨长留了话:三日后,玉龙瀑见。”
说完,她重新开始扫地,“沙沙”声再次响起,节奏不变,仿佛刚才那句话从未说过。
陆青将香插入香炉,三缕青烟笔直上升。他转身走出庙门,老妇还在低头扫地,佝偻的背影在晨光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塑。
“阿婆,”陆青经过时轻声说,“保重。”
老妇没应声,竹帚扫过地面,将最后一片落叶扫进簸箕。
陆青背着竹篓继续往西走,走出百步后回头,土地庙在老槐树下渐渐模糊成一个小小的黑点。庙前那个扫地的身影仍在,一下,又一下,固执地清扫着仿佛永远扫不尽的落叶。
远处的田间传来农人的号子声,悠长,苍凉。
风从北边吹来,带着山野的气息,吹得路旁菜地里的嫩叶簌簌作响。陆青紧了紧肩上的竹篓,脚步未停。
他知道,土地庙前的这场戏,才刚刚开场。
而三日后玉龙瀑的约,会是下一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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