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青的手悬在木瓢上方。

瓢中水面，两张脸依然重叠着——他自己的，和虞九歌的。池水泛着温润的白光，那光芒并不刺眼，却仿佛能穿透皮肉，照进骨骼深处。他能看见自己指节的轮廓在水中微微变形，也能看见水下更深处，似乎有细小的银色光点在游动，像夏夜的萤虫。

“选择什么？”陆青没有碰那瓢水，抬眼看向老妇。

老妇举着木瓢的手稳如磐石，枯瘦的手指关节凸起，皮肤紧贴着骨头，却不见一丝颤抖。“选择接不接这瓢水，”她说，声音依旧沙哑，但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，“接了，你就是‘承影人’，会看到更多，知道更多，但也背起更多。不接，你现在就可以转身离开，洞口就在身后，出去后忘记这里的一切，回到你的青萍镇，当一个过客。”

“只是忘记？”陆青问。

“我会用‘忘忧草’的烟，”老妇说，“你会记得来过玉龙瀑，记得进过洞，但关于这池子、这碑、还有我，都会模糊成一场梦。这是规矩。”

陆青的目光重新落回水面。虞九歌的影像已经淡去，现在只有他自己的倒影，眼神平静，看不出波澜。但水面之下，那些银色光点开始汇聚，渐渐凝成一个符号——三个交叠的三角，下方一道横线。

和土地庙里的一模一样。

和洞穴入口处的一模一样。

“韩哨长留这个符号，”陆青缓缓开口，“就是为了指引我来这里？”

“是，”老妇说，“也不全是。符号是‘青蚨’计划的联络标记，但能看懂它指向这个洞穴的人，不多。”她微微歪头，斗笠下的眼睛审视着陆青，“李铁匠的信，你看了。钥匙和铁牌，你收了。土地庙前的暗语，你接了。现在站在这里——每一步，都是你自己的选择。”

她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或者说，是建木的选择。”

“建木已经枯萎了三千年。”陆青说。

“树枯萎了，”老妇的声音低下去，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秘密，“但‘根’还在。根扎在地脉深处，扎在每一个被它选中的人的血脉里。虞九歌是上一个，她之后，三千年了，溯影池再没映出过第二个人的脸。”

洞厅里静默了片刻。只有远处滴水的声音，一声，又一声，规律得像心跳。

陆青忽然问：“李铁匠和韩哨长，他们也是‘承影人’吗？”

“不，”老妇摇头，“他们是‘护根者’。‘青蚨’计划表面上是保护北境的兵甲秘录，真正的核心，是寻找和守护可能出现的下一个‘承影人’。秘录是饵，也是考验——能看懂信中的真意，能穿越重重监视来到这里的人，才有资格站在池边。”

她将木瓢又往前递了半寸，水面的白光映亮了她半张脸。“现在，告诉我你的选择。”

陆青看着那瓢水。
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九阴城破的消息传来时，青萍镇上空那铅灰色的云；客栈二楼“行商”看似随意实则警惕的视线；鹰愁涧栈道上，李铁匠从麻布下露出的那只系着红绳的手；土地庙前，老妇扫地时竹帚磕在方石上的那两下轻响；还有雨中跋涉，抓住湿滑树干时掌心传来的刺痛。

每一步，确实都是他自己的选择。

他伸出手，接过了木瓢。

入手比想象中沉。不是水的重量，而是某种更实质的东西，像捧着一块温玉。水面在他接过的刹那泛起涟漪，倒影碎开，那些银色光点疯狂旋转，然后——全部涌向他的手。

不是幻觉。陆青能清晰地感觉到，有什么东西顺着指尖钻了进来，冰凉，但迅速变得温暖，沿着手臂向上蔓延，流过肩膀，汇入心脏。

没有疼痛，只有一种奇异的充盈感。

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化。

洞厅还是那个洞厅，水池、石碑、钟乳石都在，但一切都被覆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。他看到水池底下，那些发光的沙粒之间，有更复杂的纹路在延伸，像大树的根系，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洞底。他看到石碑上的建木雕刻，那些银色纹路不再是静止的，而是在缓缓流动，从树根到树梢，再流向三枚果实，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。

他看到老妇身上，也有银色的光——很淡，从心口位置散发出来，像一盏将熄的灯。

“这就是‘影’？”陆青问，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变了，带着一丝奇异的共鸣。

“这是‘根’的视野，”老妇看着他，眼中闪过一丝欣慰，“建木贯通三界，上接天光，下连地脉，中通人心。承影人的眼睛，能看到三者之间的联系。”她指向水池，“现在，再看。”

陆青低头看向瓢中水。

水面平静如镜，但这一次，映出的不是倒影，而是一幅广阔的地图——山脉的轮廓，河流的走向，城池的位置，道路的分布。他认出了九阴城，认出了青萍镇，认出了鹰愁涧和玉龙瀑。但除此之外，地图上还闪烁着许多光点：金色、红色、黑色、灰色……

“金光是北境残余的据点和兵力，”老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像在解读这幅地图，“红光是敌方的控制区。黑光是‘影卫’的活动范围。灰光……是尚未明确的势力。”

陆青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。他看到了青萍镇——那里有一个微弱的银色光点，正在缓慢移动。是他自己？不，位置不对，那个点在镇西，靠近土地庙。

“那是谁？”他问。

“韩哨长留下的另一处‘眼’，”老妇说，“具体是谁，需要你自己去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