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在黑暗根系蔓延的最前端,靠近一丛枯死的灌木处,地面微微隆起,形成了一个小土包。土包顶部裂开一道缝,里面透出微弱的光——不是火焰的炽白色,也不是黑暗的纯黑,而是一种柔和的、淡金色的光。
随着黑暗的蔓延,那道光越来越亮。
然后,土包炸开了。
不是爆炸,而是像种子破土而出——淡金色的光芒冲破泥土,向上伸展,迅速长高、分叉、长出叶片。一株通体透明、散发着金光的树苗,在黑暗的根系中心破土而出,迎风而长。
树苗生长的速度肉眼可见。
三息之间,它已长到一人高,树干有碗口粗,枝叶舒展,每一片叶子都像最纯净的水晶雕成,脉络里流淌着金色的光。树根向下扎入黑暗,却不是被黑暗吞噬,而是像血管一样与黑暗交织在一起——黑暗是墨色的,树根是金色的,二者纠缠、融合,形成一幅诡异而和谐的图景。
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。
那些黑暗的根系,在金色树苗出现后,停止了扩散。它们像被驯服的蛇,缓缓退回城门方向,最终完全收拢,消失在门内的黑暗中。地面上只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迹,勾勒出根系曾经存在过的轮廓。
而金色树苗,在黑暗退去后,停止了生长。
它静静矗立在焦土中心,光芒温润,像一盏为迷途者点亮的灯。
所有人都惊呆了。
陆青放下铃铛,缓缓走向那株树苗。离得越近,怀中水囊的温热感就越强烈,到最后几乎烫得他胸口发疼。他强忍着,走到树苗前,伸出手,轻轻触碰一片叶子。
触感冰凉,像玉石,但内部有温热的脉动,一下,又一下,像心跳。
而在触碰的瞬间,他“看见”了。
不是用眼睛,而是直接出现在脑海中的画面:一个白衣女子站在参天巨树下,仰望着树冠,九枚铃铛在她发间轻响。她转过身,看向陆青——这一次,画面清晰得可怕,连她睫毛的颤动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张开嘴,说了两个字。
没有声音,但陆青读懂了唇形:
“进来。”
画面碎裂。
陆青猛地收回手,后退两步,大口喘息。额头上全是冷汗,心脏狂跳,像刚跑完十里山路。
“陆哥哥?”铃铛担忧地看着他。
“我没事。”陆青摆摆手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再次看向虞渊城门——黑暗已经退去,门内依旧漆黑,但那种吞噬一切的感觉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……邀请。
城墙上的十二棵火树依旧在燃烧,但火焰的颜色开始变化,从青白渐渐转向淡金,与树苗的光芒相呼应。整座城池在火光中显得更加巍峨,也更加虚幻,仿佛随时会像海市蜃楼一样消散。
难民们慢慢聚拢过来。他们看着金色树苗,看着远处燃烧的城池,脸上写满了茫然。
“我们……要进去吗?”一个年轻男人小心翼翼地问。
陆青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向铃铛,小女孩正仰头看着他,眼神清澈而信任。他看向老妇人,老人拄着树枝,佝偻的背在火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。他看向其他人——疲惫、恐惧、饥饿,但眼中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求生之火。
然后,他看向怀中。
水囊的温度已经降了下来,恢复常温。但刚才触碰树苗时看到的画面,虞九歌说的那两个字,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海里。
进去。
进到哪里?虞渊城里?为什么?
还有,那些取走密匣的人,是否已经进去了?如果是,他们是谁?是敌是友?
无数疑问翻涌,但没有时间一一解答。夜色渐深,山林寒冷,难民们撑不了多久。而前方的城池,虽然有火焰燃烧,却可能是比荒野更危险的绝地。
陆青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们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“在城外等到天亮。天亮后,如果城池还在,如果……没有别的危险,我们再决定。”
这是一个折中的选择,但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。
难民们松了口气,纷纷找地方坐下休息。陆青让几个年轻男人轮流守夜,自己则坐在树苗旁,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虞渊城门。
铃铛挨着他坐下,小声问:“陆哥哥,那棵树苗……是什么?”
“是希望,”陆青说,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也可能是陷阱。”
“我觉得是希望。”铃铛认真地说,“因为它很温暖,像春天的太阳。”
陆青揉了揉她的头发,没说话。
夜深了。
城墙上的火树依旧在燃烧,金色树苗静静矗立,光芒笼罩着小小的营地。难民们逐渐睡去,只有守夜人和陆青还醒着。
某一刻,陆青忽然感觉到,地面传来极其细微的震动。
不是地震,而是有节奏的、沉重的踏步声——很多人,或者很多东西,正从虞渊城里走出来。
他猛地站起身。
城门内,黑暗再次涌动。
但这一次,从黑暗中走出来的,不是蔓延的根系。
而是一队人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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