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青先检查了正殿。殿内供奉的不是孔子或任何先贤,而是一尊木雕——一棵枝叶繁茂的树,树下站着一位白衣女子,女子仰头望着树冠,神情虔诚。雕像前有香炉,炉内积着厚厚的香灰,但没有燃香。
香炉旁放着一本摊开的册子。
陆青走近,看见册子上是工整的楷书,记录着学宫的日常事项:“甲子年三月初七,晴。巳时讲《建木志》,诸生三十七人皆至……”
记录到“三月初七”这一页就中断了。后面全是空白。
而甲子年三月初七,正是虞渊沉没的前一天。
陆青合上册子,感觉到掌心的种印微微发热。他转身对难民们说:“你们在这里休息,找找有没有能用的东西。我去后面看看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铃铛立刻说。
“还有我。”陈实也站出来。
陆青想了想,点头。留下老弱妇孺在主殿,他和铃铛、陈实三人走向学宫深处。
穿过正殿后的回廊,是一个小花园。园中有一口井,井台石栏上刻着“思源”二字。陈实迫不及待地打上一桶水,水质清澈,闻之无异味。
“能喝吗?”他看向陆青。
陆青蹲下身,将手伸入水中。掌心的种印没有反应,说明水没有被污染。他又催动一丝建木之力,感知水中的能量流动——很纯净,甚至比外面的山泉更富含某种温润的生机。
“可以喝,但先少喝一点,看看反应。”
陈实舀起一瓢,小心地喝了一口,眼睛一亮:“好甜!而且……喝完感觉有精神了!”
陆青也尝了一口。确实,水入喉清凉,入腹温润,像一股温和的暖流扩散到四肢百骸,连一夜奔波的疲惫都缓解了不少。这井水可能长期被建木根脉浸润,带上了微弱的生机之力。
“让大家都来喝水,然后找找有没有食物。”陆青说。
继续往后走,是学宫的藏书楼。三层木楼,飞檐高翘,门楣上挂着“藏经阁”的匾额。门没有锁,轻轻一推就开了。
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书架,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,塞满了竹简、绢帛和纸册。空气中有陈年书卷的淡淡霉味,但奇怪的是,所有书册都保存完好,没有虫蛀,也没有明显的腐朽痕迹。
陆青随手抽出一卷竹简,展开,是《建木志》的第一章:
“建木者,天地之桥也。上通天界,下连地脉,中贯人心。昔者轩辕氏得建木之种,植于虞渊,护佑北境三千年……”
他快速浏览。这本《建木志》详细记载了建木的来历、特性、以及它与虞渊城的关系。根据记载,建木不仅是护城神树,更是整个北境地脉能量的调节器——它吸收天地灵气,转化为温和的生机之力,滋养土地、净化水源、庇护生灵。
而虞九歌,作为末代城主,其职责不仅是治理城池,更是“侍木者”,负责与建木沟通,维持它的健康。
但当陆青翻到最后一章时,竹简上的字迹变得潦草而急促:
“……木心渐腐,其因不明。九歌连日祷祝,木灵不应。昨夜观星,见北斗倒悬,紫微暗淡,此乃大凶之兆。然城中百姓不知,晨起如常……”
这是虞渊沉没当日的记录。
陆青继续往下翻,但后面的竹简一片空白——记录中断了。
他放下竹简,走向藏书楼深处。在最后一排书架后面,他发现了一道暗门。门很隐蔽,与墙面几乎融为一体,如果不是掌心的种印在接近时突然发烫,他根本发现不了。
暗门没有锁,轻轻一推就开了。
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密室,只有丈许见方。密室中央有一张石桌,桌上放着一盏青铜灯,灯旁摊开着一本皮质封面的册子。
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:
“九歌手记”
陆青深吸一口气,走上前,翻开第一页。
字迹清秀飘逸,与《建木志》最后一章的潦草截然不同,应该是更早时期的记录:
“承影元年,春。吾年十七,继城主位。大祭司授‘种印’,曰:汝乃建木选定之侍者,当以身为壤,以魂为养,护木三千年……”
承影元年?陆青皱眉。这个年号他没在任何史书中见过。而且按照记载,虞九歌十七岁成为城主和“侍木者”,那么她以身祭树时……
他快速往后翻。手记记录了虞九歌作为城主和侍木者的日常:主持祭典、调节地脉、与建木沟通、处理政务……琐碎而平静,直到中间某一天,记录突然变得沉重:
“……木心有异。昨夜入定,神游建木,见其核心处有一点黑斑,如墨滴入清水,缓缓扩散。吾以灵力净化,然黑斑顽固,驱之不散。此为何物?”
再往后,黑斑的扩散越来越快,虞九歌尝试了各种方法都无效。建木开始枯萎,地脉能量紊乱,虞渊城周围出现异常天象。城中开始有流言,人心惶惶。
手记的最后一页,字迹颤抖,墨迹斑驳,像是写字时手在发抖:
“……今晨观木,黑斑已侵核心七成。大祭司占卜,曰:此乃‘外魔侵染’,非本界之物。唯一解法,是以至纯之魂为引,燃尽黑斑,然施术者魂飞魄散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“吾已决定。今夜子时,以身祭木。”
“唯有一憾:未能见承影之人。预言曰,三千年后有承影者至,当重启建木,开虞渊之门。彼时,吾魂或可得安息?”
“九歌绝笔。”
手记至此结束。
陆青缓缓合上册子,久久不语。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只有青铜灯盏里一点如豆的灯光在轻轻跳动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虞渊沉没,不是天灾,不是意外,而是虞九歌为了净化建木核心的“外魔侵染”,主动选择以身祭树。她的魂魄燃烧了三千年,才勉强压制住那种侵蚀。
而所谓的“承影之人”,就是能继承她的遗志,彻底净化建木、让她安息的人。
就是他。
掌心的种印灼热得发烫,像在回应这段跨越三千年的托付。
“陆哥哥?”铃铛的声音从密室外传来,“大家喝完水了,找到了一些干粮,好像是……豆饼?但是好硬,泡软了才能吃。”
陆青收起手机,走出密室。陈实和铃铛等在外面,脸上带着一丝久违的轻松——找到了水和食物,至少暂时不会饿死了。
“让大家吃吧,休息一个时辰。”陆青说,“然后我们去城中心。”
“去那里做什么?”陈实问。
陆青望向学宫外,望向那座巍峨的建木残根。
“去见一个人,”他轻声说,“一个等了三千年的故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