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,临江弯道下游。
远离了市区的灯火,这里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,只有远处沙场几盏孤零零的探照灯,像巨兽惺忪的眼睛,懒洋洋地扫过堆成小山的沙丘和静默的挖掘机械。江风带着湿冷的腥气,穿过芦苇丛,发出呜呜的轻响,掩盖了虫鸣,也掩盖了某些刻意放轻的脚步声。
距离沙场围墙百米外的一片野槐树林里,五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蛰伏着。王锐放下手中的微光望远镜,镜筒上蒙着一层防止反光的特殊涂层。他嘴唇紧抿,对着挂在领口的微型麦克风低声道:“A点,B点,岗哨没换,但巡逻频率增加了,十五分钟一班,三人一组,带狗。C点靠近江边的废弃泵房有临时增加的灯光,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。刚哥,你那边情况怎么样?”
耳机里传来赵刚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,几秒后,他简短回应:“D点垃圾堆放处外围有新鲜车辙,半小时前有轻型车辆进出。附近芦苇有踩踏痕迹,不止一人,巡逻队十分钟后会经过D点西侧。”
“收到。”王锐看了一眼手腕上夜光表模糊的指针,“按第二套方案。刚哥,你只有八分钟窗口期。浩子,你盯着C点方向,有动静立刻预警。小天,孙振,注意我们身后和两侧,开始行动。”
没有多余的回应,赵刚像一道真正的影子,悄无声息地从灌木丛中滑出,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连帽运动服,弓着身,脚步轻捷得仿佛没有重量,迅速向着沙场边缘那片用铁丝网简单围起来的垃圾堆放处靠近。
那里堆放着沙场的各种废弃物:破损的机械零件、生锈的铁桶、废弃的编织袋,还有大量的建筑和生活垃圾,在夜色和江风下散发着难以形容的复杂臭味。几盏功率不大的照明灯在远处投来昏黄的光,让这片区域处于半明半暗之中。
赵刚在铁丝网外停留了三秒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,铁丝网有一处明显的破损,像是被重物撞开过,只用几根铁丝草草缠上。他侧耳倾听,除了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机器低鸣,没有异常。他如同灵猫般钻过破损处,落地无声,迅速隐入一堆废弃的水泥预制板后面。
时间紧迫,他根据白天无人机扫描的热成像记忆和李哲标注的疑似点,快速移动,垃圾堆很大,散发着浓烈的腐败气味。他强忍着不适,目光锐利地搜索。被掩埋的、烧毁的……李哲推测,如果是急于销毁或临时藏匿,不会埋得太深,很可能就在表层,或者有明显翻动痕迹的
在一堆刚刚倾倒不久、还散发着余烬焦糊味的灰黑色垃圾前,他停下了脚步。这里的土色和周围略有不同,像是近期被挖掘过又回填。他蹲下身,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拨开表面的浮土和灰烬。
指尖触到了纸张焦脆的触感。
他动作一顿,更加小心地拨开。又被匆忙掩埋的纸张,有些还粘连在一起,边缘焦黑卷曲。他轻轻抽出一张相对完整的,借着远处昏黄的灯光和头顶稀薄的月光辨认。
纸张质地较硬,像是某种账簿用纸。顶端有模糊的、被烧去大半的红色印鉴痕迹,勉强能认出“宏运”两个字的一角。出轮廓,后面跟着“方”、“车”等简写单位。纸张边缘,有一个用蓝色圆珠笔写的、同样被火燎过的签名,第一个字像“胡”,第二个字完全烧没了。
赵刚心脏猛地一跳,他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黑布包裹的微型相机(方睿改装,无闪光,低光增强),调整到近拍模式,对着这张残页,不同角度,快速而稳定地按了几下快门。
他又小心拨开旁边的灰土,发现了更多烧毁程度不一的纸片,有些是类似的账目,有些则是格式不同的单据,像是收据或凭证,上面有打印的表格和手填的信息,其中一个签名栏里,一个“刚”字虽然被烟熏得有些模糊,但字形凌厉,赫然在目!旁边还有“茶水”、“疏通”等模糊字眼。
是行贿记录!
赵刚压抑住心头的激动,动作更快,拍照,取证。他不敢全部拿走,只从边缘不起眼处,小心撕下几个带有关键印鉴和签名、且相对清晰的碎片,用随身携带的防水密封袋装好,塞进贴身的暗袋,其余部分尽量恢复原状。
整个过程不过三四分钟,但他感觉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。不是累,是高度紧张。
“刚哥,巡逻队往你那边折返了,距离两百米,速度加快!”耳机里突然传来王锐压得极低、语速飞快的声音,“浩子说C点有人出来了,正在往D点方向看!立刻撤离!按三号路线!”
赵刚眼神一凛,没有任何犹豫,立刻停止动作,将相机收起,身体紧贴着水泥预制板,如同壁虎般向铁丝网破损处移动,他的动作依旧轻捷,但速度提到了极致。
就在他即将钻出铁丝网的刹那,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男人的说话声伴随着狗吠,从不到五十米外的沙土路上传来!
“……妈的,这大半夜的,非要多巡一遍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