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婉将手机扔在床上,整个人蜷缩起来,把脸埋进膝盖,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,浸湿了裙摆。不是生气,是深深的无力感和恐惧。她抓不住他,看不懂他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向一个未知的、危险的深渊,而自己连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。
与此同时,在城市另一处高档小区的书房里,周晓芸也正心烦意乱。她刚“偶然”经过父亲书房门口,又听到父亲周副局长压低声音、语气严肃地打着电话。
“……沙场那个案子,性质很恶劣!背后肯定不止非法开采那么简单!对,涉及到……嗯,可能有学生被牵连的传闻,市里很重视,压力很大……老刘,你们那边调查一定要细,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,涉及未成年人,要谨慎……嗯,我知道,线报我会留意……”
学生?牵连?
周晓芸的心猛地一沉,轻轻退开,回到自己房间,关上门,背靠着冰冷的门板,心跳如擂鼓。张浩整个暑假也像是人间蒸发,偶尔联系,也是语焉不详,说什么“跟林秋在一起忙点事”,问多了就支支吾吾,联想到之前张浩身上的淤青,他那些神秘的朋友,还有父亲电话里透露的只言片语……一个可怕的联想在她脑海中成型。
她想起父亲书架上那些厚重的卷宗,想起他偶尔回家时眉宇间化不开的凝重,想起他叮嘱自己“晚上别去偏僻地方”、“离一些复杂的人和事远点”时的严肃神情。父亲的身份,注定了他无法对可能涉及自己女儿朋友的事情公开表态,甚至需要避嫌。
但张浩……那个看起来大大咧咧、实际上比谁都重情义的家伙,那个会在她遇到小混混时毫不犹豫挡在她前面的少年……如果他真的卷入了那些可怕的事情……
周晓芸坐立不安,她翻出手机,找到苏婉的号码。两个女孩虽然因为林秋和张浩的关系认识,此刻她却迫切地需要找到一个能理解她恐惧的人。
电话接通,苏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,显然刚哭过。周晓芸心里一紧,没有寒暄,直接问道:“婉婉,你……是不是也在担心林秋?”
苏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随即带着哭腔“嗯”了一声,像是找到了宣泄口,断断续续说了自己的担忧和刚才那通不欢而散的电话。
“我也在担心张浩。”周晓芸深吸一口气,声音低而坚定,“我刚刚听到我爸打电话,说沙场的案子,可能……可能有学生被牵连。上面压力很大。婉婉,我怀疑他们……他们是不是在做很危险的事情,在查什么不该查的,或者惹了什么人?”
苏婉的抽泣声停住了,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,证实了周晓芸最坏的猜想。
“我们不能就这么干等着。”周晓芸握紧了手机,指甲掐进掌心,声音压得更低,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,“我爸的身份,不能直接干预,甚至不能让他知道我们在关注这些。但……我认识我爸的一些叔叔伯伯,是看着我长大的,有些就在一线。我不能让他们违规做什么,但……或许可以请他们,在一些非正式的情况下,如果看到、听到什么可能涉及到林秋、张浩他们的事情时,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,尽量……关照一下,或者,至少给我们一点点心理准备。”
她顿了顿,似乎在组织语言,也像是在说服自己:“我知道这很冒险,也可能没什么用。但总比什么都做不了,眼睁睁看着他们……要强。婉婉,这件事,我只能找你商量。你……觉得呢?”
电话那端,苏婉的呼吸声逐渐平稳下来,良久,她轻声却清晰地说:“晓芸,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我……我不知道能做什么,但如果你需要我做什么,或者我们该怎么配合,我都听你的。我不能……不能再失去他了。”
两个女孩,一个因爱而恐惧无助,一个因了解和责任而选择主动涉险,在这个闷热的夏日夜晚,因为共同担忧的人,结成了一个微小而坚定的同盟。
周晓芸放下电话,走到书桌前,打开一个带锁的抽屉,里面有一个小小的通讯录,记录着一些父亲老部下、老同事的家庭电话或私人联系方式。那些叔叔伯伯,有的曾摸着她的头夸她聪明,有的在她小时候经常来家里吃饭。她知道,动用这些关系是僭越,甚至可能给父亲带来麻烦。但想到张浩可能身处的险境,想到苏婉绝望的哭泣,她眼神里的犹豫逐渐被坚定取代。
她拿起笔,在便签上写下一个名字,后面画了个圈。她不能直接求助,但可以用“关心父亲工作太辛苦,听说最近案子多,想提醒叔叔伯伯们也注意安全”或者“听说社会上有些乱,担心同学”这样迂回的方式,去建立联系,去传递一种隐晦的请求。
这是一张脆弱的、非正式的、甚至可能毫无作用的“预警网”。但这是周晓芸目前唯一能想到的、能为那个身处风暴边缘却一无所知的少年,所做的、微小而笨拙的努力。
夜色渐深,城市的霓虹掩盖了无数暗流。两个女孩,一个在房间里默默垂泪,心系远方沉默的爱人;一个在灯下小心筹划,试图用自己微弱的力量,为冲锋在前的少年们,撑起一把或许微不足道、却倾尽全力的保护伞。
爱、担忧、恐惧与勇气,在少女们的心中交织,化作无声的守望,投向她们所牵挂之人正在搏击的、深不见底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