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光消失得过于干净,像是被一块无形的橡皮从世界上擦掉了。
绝冰堡垒最高处的“陨星重炮”炮口还残留着过载的暗红色,炮管发出不堪重负的“滋滋”声,飘起青烟。操纵炮位的几个阵法师瘫坐在法阵中枢旁,脸色惨白,灵力被抽干的反噬让他们嘴角都在渗血。
冰原上一片死寂。
只有远处永冻裂隙深处,那只由法则纹路构成的冰蓝色巨眼,还在平静地“注视”着堡垒方向。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,只有纯粹到令人窒息的“规则”的漠然。
那只眼睛眨了第二下。
堡垒外墙,刚才发射陨星炮的那片区域,温度骤降。不是寒风吹过的那种冷,是连灵力流动都要被冻结的、从法则层面开始的“凝固”。炮位周围十几丈范围内的空气,肉眼可见地结出细密的冰晶,簌簌落下。
更诡异的是,那片区域的外墙上,开始浮现出一行行冰晶小字:
“违规使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”
“依据《跨界工程临时治安管理条例》第12条第3款”
“对责任区域实施临时管制”
“管制措施:灵力活性抑制(局部)”
“管制期限:十二时辰”
“请涉事单位配合管理,恢复施工秩序”
字迹工整,条理清晰,甚至还引用了“条例”。
岳擎天站在半空,看着自家堡垒外墙上那些冰晶小字,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。他握着巨剑的手背青筋暴起,指甲抠进金属剑柄里,发出“咯吱”的摩擦声。
“将、将军……”副官的声音从后方传来,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,“咱们的护山大阵……在刚才那一瞬间,被某种规则力量渗透了。不是破坏,是……是‘标记’。现在那片区域的阵法响应慢了七成,灵力流转也……”
“老子看见了。”岳擎天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。
他当然看见了。那片外墙区域的防御符文,此刻光芒黯淡得像随时会熄灭的油灯。不是被暴力破解,是被某种更高层面的“权限”暂时“锁”住了。
对方没杀人,没拆墙,只是……贴了张“违规处罚通知单”。
这比直接轰塌半边堡垒更让人憋屈。
冰喇叭又响了,还是那个平稳的调子:
“请绝冰堡垒管理方注意。”
“贵方已连续违反施工区域安全管理规定:第一,未报备情况下进入红线;第二,破坏施工设施;第三,使用违规武器。”
“现进行最后口头警告。”
“请立即停止一切干扰施工行为,退回堡垒内部,配合我方完成‘全自动灵力循环净化系统’的安装工作。”
“若继续违规,我方将依据相关条例,采取进一步必要措施。”
“再次声明:我方工程合法合规,手续齐全,旨在改善区域灵力环境,促进可持续发展。”
“期待贵方的理解与配合。”
“谢谢。”
广播结束。
冰原上,那些地基处理单元又“轰隆隆”地转了起来。远处的预制墙板继续拼接,进度甚至比刚才更快了。两盏冰制探照灯的光束,礼貌地避开了堡垒方向,只规矩地扫在施工区域内。
一切井然有序。
衬得岳擎天和那三千多站在冰原上、刀剑出鞘的修士,像一群无理取闹的……街头混混。
“将军……咱们……”一个大队长凑过来,脸色铁青,“要不先撤回去?从长计议?”
岳擎天没说话。
他慢慢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里那把陪了他两百多年的巨剑。剑身上的血焰早就熄了,只剩下暗沉的金属光泽,倒映着他自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半晌。
他忽然笑了。
不是怒极反笑,是真的笑了,肩膀都在抖。
“合法合规……手续齐全……促进可持续发展……”他重复着这几个词,声音越念越低,最后几乎成了呢喃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永冻裂隙那只巨眼。
“老赵。”他叫那个金丹阵法师。
“在!”
“咱们绝冰堡垒,是哪个年头建的来着?”
老赵一愣:“回将军,玄天历三千七百五十二年春,玄天尊者亲定地基,三大宗门合力,耗时二十八年建成。至今已三百零九年。”
“三百零九年。”岳擎天点点头,“这三百多年,咱们打过魔族,扛过兽潮,挨过天灾,最惨的时候堡垒塌了一半,死人堆得比墙高。”
他顿了顿,巨剑缓缓抬起,指向那只冰蓝巨眼。
“可从来没让人——”
“在咱们家门口——”
“贴过罚单。”
最后三个字,是吼出来的。
吼出来的同时,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星,不是飞向永冻裂隙,而是……一头撞向堡垒外墙那片被“临时管制”的区域!
“将军?!”副官惊呼。
岳擎天不闪不避,用尽全力,用肩膀,用盔甲,用他这辈子修的所有横练功法,狠狠撞在那片冰晶小字浮现的墙面上!
“给老子——撕了!!!”
“轰——!!!”
不是法术对轰的爆炸声,是纯粹肉体与规则壁垒碰撞的、沉闷到让人牙酸的巨响。
冰晶小字剧烈闪烁。
那片区域的“灵力活性抑制”规则,被这蛮不讲理的一撞,硬生生撞出了一丝缝隙!
岳擎天一口血喷在墙上,肩膀的盔甲扭曲变形,骨头不知道碎了几根。但他没退,反手抡起巨剑,用剑脊当锤子,朝着那些冰晶小字疯狂砸落!
“砰!砰!砰!!!”
每砸一下,他就吼一句:
“合法?!老子在这守了三百年!你问过老子同不同意了吗?!”
“手续?!谁批的条子?!拿出来看看啊!!”
“可持续发展?!发你娘的展!!这是老子的家!!!”
冰晶小字在重击下开始崩碎、剥落。那片区域的灵力流动,随着字迹的破碎,一点点恢复。
堡垒里,所有修士都看傻了。
他们见过将军指挥若定,见过将军浴血死战,但没见过将军像街头泼皮一样,用最原始的方式,对着墙上的“罚单”发疯。
但不知为什么。
看着那个浑身是血、疯了一样砸墙的老头子……
所有人心里那团憋屈的火,轰地烧穿了天灵盖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!!”一个大队长眼睛红了,“帮将军砸!!!”
“砸!!!”
三千修士,红了眼往回冲。
不是冲向永冻裂隙,是冲向自家堡垒外墙。
没有法术,没有技巧。用剑砍,用斧劈,用拳头砸,用脚踹,甚至有人用头撞。他们对着那片被“管制”的墙面,对着那些冰晶小字,发疯一样地攻击。
不是破坏堡垒。
是破坏“规则”。
用最笨的、最不要命的、最不修真者的方式。
冰晶小字一片片碎裂、消失。那片区域的灵力流动越来越顺畅。
永冻裂隙那只巨眼,静静“看”着这一幕。
没有阻止,没有攻击。
只是“看”。
直到最后一片冰晶小字被一个年轻修士用牙咬碎(他真的上嘴咬了),那片外墙彻底恢复原状。
三千多人,或站或趴,浑身是伤,喘着粗气,盯着墙面上最后一点冰屑融化。
短暂的寂静。
然后,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