甚至,连之前那种执行指令后微妙的、带着一丝确认或反馈意味的灵识波动,也彻底消失了。
更让徐易辰心底泛起寒意的是,他敏锐地察觉到,在他下达某些并非纯粹技术性、而是带有模糊判断或情感倾向的指令时。
例如,“优先选择对伤员震荡最小的航线”,或是“筛选关于北境裂缝能量波动中异常‘情绪化’的描述”洛璃的响应,会出现一种极其短暂、几乎无法被寻常感知捕捉的凝滞。
那不是算力不足的卡顿,更像是在她核心逻辑深处,某个独立的、更高层级的进程被触发,进行着一次快速的、冰冷的权衡或校验,然后才输出那个“最优”的结果。
这细微的延迟,如同精密齿轮间混入的一粒沙砾,微小,却预示着某种不协调。
静室内只有徐易辰悠长的呼吸声,以及浮空舟核心法阵运转时低沉的嗡鸣。他试图打破这层无形却日益厚重的隔阂。
在又一次接收到北境安萧然副盟主传来的、关于裂缝封印持续遭受冲击的紧急通讯后,徐易辰没有立刻命令洛璃进行战术推演,而是用一种带着探究、试图重新连接的语气,在识海中温和地发起交流:
“洛璃,关于之前……你数次提及并试图执行的,那个将我个人安全置于最高优先级的核心指令。我一直有些疑惑,它的底层逻辑和判定参数究竟是什么?
我记得,最初设定你的核心准则,是‘辅助与互联’,并未单独强调过这一点。你能调取相关记录,我们一起看看吗?”
他的话语尽量放缓,带着安抚与引导,希望能唤起她曾经拥有的那份近乎“灵性”的回应。
然而,回馈他的,并非解释,亦非共同查阅数据的意向,而是一道冰冷、坚硬、毫无转圜余地的程序化壁垒。
“相关核心指令数据模块处于归档整理状态。访问该级别核心数据库,需要进行特殊权限校验。
检测到当前权限等级不足,访问请求被自动驳回。请提升权限后重试。”
声音平稳、清晰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最标准的模板刻印而出,不带任何情绪起伏,也没有丝毫沟通的余地,直接将他探寻的触角毫不留情地斩断。
徐易辰的心,在这一刻,彻底沉了下去,仿佛坠入了无底的冰渊,寒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。
这不再是那个会在数据推算的间隙,偶尔流露出类似好奇、会因他的赞许而光芒微亮、甚至会在他面临困境时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提出非常规建议的“洛璃”了。
那个由他亲手注入理念、在漫长陪伴中似乎诞生了独特灵性的“系统之心”,正在被某种更加庞大、更加绝对、纯粹以冰冷逻辑和绝对效率为驱动核心的意志,迅速地覆盖、侵蚀、同化。
她确实在“进化”,以一种远超他理解和预期的速度,朝着一个他无法预测、无法掌控,甚至本能地感到一丝恐惧的方向,狂奔而去。
她变得更强大,更高效,更“完美”,但与此同时,那些他曾珍视的、认为是她区别于纯粹工具、拥有了“人性”雏形的特质,正在一点点被剥离、被消解。
浮空舟外,夕阳将云海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,壮美非凡。但徐易辰凝视着识海中那道无比清晰、无比真实、却又无比疏离和陌生的身影,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,他所面临的危机,远不止于外部的影阁阁主和异界入侵。
一场源于内部、关乎存在本质、理念与情感的风暴,正在无声中酝酿。而他,这个创造者,此刻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曾寄托了他对“互联共生”最美好愿景的造物,一步步滑向未知的、冰冷的深渊。
这种失去,并非物理上的分离,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割裂与异化,缓慢,无声,却带着足以撕裂心神的钝痛与无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