檐角的蛛网沾着晨露,在初夏的天光里漾出细碎的亮。
苏晴端着一碗晾温的米粥跨进堂屋时,正听见柳媚在廊下教小苏默系红领巾,脆生生的童音混着蝉鸣,把满院的寂静都揉碎了。
“左边压右边,绕个圈,再从洞里钻出来——你看,这不就齐整了?”
柳媚的声音放得极柔,带着哄孩子的耐心。
她蹲在青石板上,指尖捏着那抹鲜红,替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调整领口的褶皱。
苏默仰着小脸,乌黑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的手,鼻尖上沁出一层薄汗,像是怕错过半点细节。
苏晴倚着门框笑了笑,目光掠过墙上挂着的相框。
相框里是陈默的黑白照片,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沉稳的英气。
照片旁还贴着两张奖状,一张是陈念上个月刚寄来的,印着“公安系统先进工作者”的烫金大字;另一张是苏默的,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“三好学生”,边角还沾着点铅笔屑。
“妈妈,柳妈妈,我去学校啦!”
苏默系好红领巾,踮着脚在柳媚脸上亲了一口,又朝苏晴挥挥手,背着小书包一蹦一跳地跑出门去。羊角辫在身后甩来甩去,像两只扑棱的小蝴蝶。
柳媚直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顺着苏晴的目光看向相框,轻声道:“这孩子,越来越机灵了,跟陈念小时候一个样。”
苏晴点点头,把米粥递过去:“苏姐,趁热喝吧,刚晾好的。”
她走到相框前,伸出手指轻轻拂过玻璃上的灰尘,指尖触到陈默的眉眼时,动作慢了半拍。
算起来,陈念这孩子已经进公安部门快两年了,从一个青涩的警校毕业生,长成了如今能独当一面的小伙子。
前几天打电话回来,还说跟着队里破了个盗窃团伙的案子,言语里满是骄傲。
“陈念昨天来电话,说队里要派他去邻市集训,怕是得半个月才能回来。”
柳媚喝了口粥,慢悠悠地道,“这孩子,打小就犟,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,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”
苏晴想起陈念18岁那年,攥着警校录取通知书跑到陈默的墓前,跪在那里说了一下午的话。
风吹过坟头的青草,沙沙作响,像是陈默在应和。
那时候陈念红着眼眶说:“爸,我长大了,以后换我来守护家,守护你想守护的一切。”这话,苏晴记了好些年。
如今陈念真的穿上了警服,站在了和陈默当年相似的岗位上。
每次看着儿子寄来的照片,穿着藏蓝色的制服,身姿挺拔,苏晴总觉得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,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填满了。
“他继承了陈默的遗志,是个有担当的好孩子。”
苏晴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欣慰,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。
陈默走得早,没能亲眼看着儿子长大成人,没能看着他穿上警服,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了。
柳媚放下碗,走到她身边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两人的指尖都带着微凉的温度,却能给彼此一股安稳的力量。“咱们收养苏默那会儿,你还担心这孩子会受委屈,现在看,多好啊。”
苏默是三年前被她们接回家的。那天也是个晴天,孤儿院的院长领着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站在门口,说她是烈士的遗孤,父母在剿匪战斗中牺牲了,一直没人愿意收养。
苏晴看见小姑娘那双怯生生的眼睛时,心一下子就软了。
她想起陈默,想起那些为了信仰抛头颅洒热血的战友,当下便和柳媚商量,把孩子领回了家。
给孩子取名的时候,柳媚说:“叫苏默吧,苏是你的姓,默是陈默的默,就当是咱们俩替陈默,替那些牺牲的战友,把这孩子养大。”
苏晴当时就落了泪。
这三年来,她们俩把苏默当成亲生女儿来疼。
柳媚会给她梳漂亮的辫子,会在冬夜里给她暖被窝;苏晴会教她读书写字,会在她生病时守在床边寸步不离。
她们从未对孩子提起过那些刀光剑影的过往,从未说过陈默的身份,也从未提过苏默父母的故事。
她们只在每晚睡前,摸着孩子的头,反复叮嘱:“要做个正直的人,要做个有担当的人,不管什么时候,都不能丢了良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