戚承晏没有理会她这明显的敷衍,目光掠过她,也再次沉凝下来:“那昌平侯府的人,皇后就这般轻轻放过了?”
沈明禾知道他指的是裴悦珠。
她沉默了片刻,轻轻从他怀中退开一步,脚步不自觉地走向了窗边。
窗外,初夏的阳光明亮灼热,将她方才随手搁在书案上的那几册河工卷宗映照得边缘微微发亮。
她为何就这般放过了裴悦珠?
在昌平侯府的数年里,裴悦珠就像一只聒噪又恶毒的孔雀,无数次在学堂上、在花园里、在众目睽睽之下,对她冷嘲热讽,极尽讥诮之能事。
嘲笑她是“丧父的孤女”,是“打秋风的穷亲戚”,甚至连她已故的父亲沈知归,都常常被裴悦珠挂在嘴边,言语间满是轻蔑与贬损。
那时的她,血气方刚,何尝没有想过不管不顾,与裴悦珠撕破脸大闹一场?
可是,不能。
那时的她,寄人篱下,孤儿寡母,身后除了一个年幼的弟弟和同样处境艰难的母亲,一无所有。
就像一只被剪断了羽翼、困在金丝笼里的雀鸟,除了忍受那笼外时不时伸进来啄食、挑衅的喙,别无他法。
而裴悦珠身后,站着的是整个昌平侯府,是她的父母、她的尊贵身份。她沈明禾,拿什么去抗衡?
每一次看似冲动的反击背后,都需要母亲裴沅殚精竭虑地去周旋、去弥补裂痕。
所以自己不能任性,因为她输不起。
而如今,时移世易。
裴悦珠跪在了她的脚下,生死荣辱,不过在她一念之间。
只要她稍稍皱一皱眉,甚至无需她亲自开口,或许眼前这个男人,就会因为今日的“惊扰圣驾”,因为过去那些她未曾详说的委屈,而处置了裴悦珠,为她抹去这个碍眼的存在。
可她……却只是扇了一巴掌,不痛不痒地训斥了几句,便将人放回去了。
沈明禾的目光,缓缓移向窗外,投向被重重宫墙切割出的、四四方方的天空。
那片天空,在夏日明亮的阳光下,蓝得纯粹,却也……显得格外狭小逼仄。
她忽然转过身,面向缓步走来的戚承晏,伸手指向窗外道:“陛下看这窗外。”
戚承晏走到她身边,顺着她的手指望去,只看到一片被朱墙黄瓦框住的蓝天。
“这巍巍宫墙围出的天际,已算狭小。”
“可昌平侯府的后院,比之这宫中,又不知要小上多少。而天下间,那些数不清的公侯府邸、官宦人家、乃至寻常百姓的后宅庭院,比之昌平侯府,或许更加局促,更加……不见天日。”
“闺阁中的女子,从一生下来,似乎就被注定要拘在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。”
“男子可以为了入仕,寒窗苦读,科举取士,封侯拜相,光耀门楣;再不济,也能学一门手艺,走南闯北,自食其力,见识广阔天地。而女子呢?”
“她们仿佛生来就只有一件事——等着长大,等着被安排一门亲事。然后从一座宅子,被送到另一座宅子,继续困守在内院之中,相夫教子,操持家务,直到终老。”
“她们的世界,永远只有那么大……”
“能争的,能看到的,或许就只有‘婚事’这一样东西。嫁得好,便是终身有靠,风光无限;嫁得不好,便是万劫不复,凄苦一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