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如同臣妾在昌平侯府时,舅舅裴渊还算开明,特意为府中姑娘们另辟了学堂,请了女夫子。可学的又是什么呢?”
“无非是《女诫》、《女训》,是如何温良恭俭让,如何侍奉翁姑、顺从夫君、管理妾室、教养子女……”
“就连臣妾的母亲,当初逼着臣妾学习女红刺绣时,嘴里念叨的,也是‘总要有一手好针线,才能于婚事上锦上添花。”
说着,沈明禾的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,更多的却是悲凉:
“或许在世人眼中,每个姑娘,生来就是‘待价而沽’的货物,只不过分个贵贱高低。”
“她们耗尽一生,所能做、所被允许做的,就是或聪慧或愚蠢地用尽心思,去争,去抢,去算计那一份‘好价钱’。”
“裴悦珠……不过是被豢养的其中之一罢了。”
说到这里,沈明禾再次抬眸,望向站在身侧的戚承晏。
清澈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了方才说话时的沉郁,反而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的火焰。
“而臣妾比她们,都要幸运得多。”
“少时,有父亲开明,未曾将臣妾拘在闺阁之中,只学那些‘女子本分’,反而让臣妾读了许多杂书,甚至带着臣妾去看江河堤坝,告诉臣妾,女子亦可心怀天下。”
“后来,在昌平侯府被顾氏逼迫、几乎走投无路之时,母亲又能毅然放弃侯府的庇护,带着我和明远离开,有了归云居那一方虽小却自在的天地,让臣妾得以喘息,得以谋划。”
她顿了顿,眼中映出戚承晏的身影,声:“再到……得遇陛下,臣妾入宫。甚至昨日,可以踏入焕章阁,与满朝文武共议国事。”
话音落下,她忽然上前一步,伸手环住了戚承晏的腰:
“陛下,臣妾如今已是皇后,是这天下女子的表率。张辙、苏延年那些人,总说臣妾‘母仪天下’,当如何如何‘垂范后宫’,‘恪守妇德’……”
“可直到今日,臣妾才发现,自己顶着这‘母仪天下’的名头,除了与后宫妃嫔周旋,打理那些永远理不完的宫务,偶尔能为陛下分忧朝政……”
“却好像,还未真正为这天下的女子,做过一件实实在在的事情。”
戚承晏感受着怀中人难得的主动亲近,听着她这番肺腑之言,按理说,她此刻的依赖与真情流露,应当让他心生柔软。
可他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,听着她话语,总觉得……没这么简单。
他的小皇后,心思玲珑,最懂得如何以情动人……
他手臂环住她,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,语气听不出喜怒:“哦?那皇后想做什么?”
沈明禾一听他这话,立刻从他怀中抬起头,松开了环抱他的手臂,后退半步,站直了身体,脸上恢复了认真的神色,目光灼灼地看着他:
“臣妾想……在京中办一所女子书院。”
“臣妾想让闺阁中的女子,至少有机会能走出后宅那一方小小的天地。臣妾想让她们知道,这世间的学问,远不止《女诫》、《内训》。”
“女子该读的书,该明的事理,该有的眼界,也绝不应被拘囿于方寸之间!”
“她们可以学经史子集,可以习算学经济,甚至可以……了解农桑水利,知道这天下是如何运转!”
她越说越激动,脸颊因兴奋而微微泛红,目光灼灼地看着戚承晏,等待着他的反应。
谁知,她话音刚落,戚承晏几乎是想也未想,便断然开口,声音斩钉截铁:
“不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