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每月将收支出入细册,径报御前。户部但知每年解库总数及年终结存,不得干预其日常支发章程。”
程砚舟虽年轻,但也明白河工银向来存于户部藩库,需用时,要由地方逐级申请,经督抚、户部层层审核、拨发,程序繁琐,迁延时日。
户部常以库帑空虚、不符成例为由驳回或拖延,以致往往汛期已至,急需抢修固堤之时,款项却迟迟不到。
地方官无奈,只能临时摊派料物、征发徭役于民间,或挪用他款,怨声载道,弊端丛生。
若此计能行,河工款项自成体系,专款专用,直达工程,户部与地方藩司再也无法从中掣肘、截留、拖延,效率必将大大提高。
但……这实在是釜底抽薪,几乎是从户部口中夺食,从地方督抚手中分权!
所涉利益之大,牵扯之广,简直无法想象!这已不是寻常革新,几近是在革他们的命了……
程砚舟只觉得口干舌燥,胸口发闷,是一句话也不敢吐出来,只能惊恐地望向对面那位神色平静的皇后娘娘。
殿内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众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。
良久,陆清淮率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。
他缓缓抬眸,望向站在书案另一端,似是不知自己写下了何等惊世之言的皇后。
他喉结微动,犹豫了一瞬,终究还是开口,声音带着一贯的清冷,却比平日多了几分凝重:
“娘娘所拟章程……高屋建瓴,切中积弊肯綮。若能施行,确为治河良方,可解数十年之困局。然则……”
“医重疾者,不可骤用虎狼之药,恐病体不受,反生他变。治沉疴,或可……徐徐图之,先固本培元,再行疏导?”
“如此,或可减少些……药力冲撞之痛楚?”
沈明禾迎上陆清淮的目光,那目光深处有关切,有担忧,亦有未尽之言。
她明白他的意思,他所虑的,她也曾反复权衡。
徐徐图之,固然稳妥,可河工之事,关乎千万生民性命财产,年年水患,岁岁哀鸿,朝廷靡费巨万而收效甚微,百姓苦不堪言。
她等得起,这积弊深重的官场等得起,可那些在洪水中挣扎的百姓,那些被冲毁家园的黎民,等不起。
事到如今,不破,何以立?
于是,她目光扫过案前神色各异的众人,缓缓问道:“诸位以为,我大江河工积弊,百余年沉疴,其首害在于何处?”
陆清淮几乎没有犹豫,沉声答道:“首在钱粮……钱粮不能及时、足额、专用,则一切良法美意,皆为画饼。”
“不错。”沈明禾颔首,声音斩钉截铁,“河工积弊,首在钱粮。”
“无钱,巧妇难为无米之炊;钱粮不畅,则万事皆空。无论河工清吏司欲行何种善政良策,欲见成效,必先正本清源,理其财赋。”
“诸位皆知,朝廷每年靡费在河工上的银子岁以百万计!百万之巨,皆出自民脂民膏。”
“可这百万雪花银洒下去,为何水患年甚一年,黎民苦不堪言?积弊弊不在天时,不在地理,而在‘人事’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