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万一有一日,河工清吏司报上来的账册,天衣无缝,滴水不漏;报上来的官员,个个‘贤能干练’;报上来的工程,处处‘合格坚实’……可四河八岸,还是还是决了口,告了急,黎民依旧流离,国库依旧虚耗!”
赵长龄猛地向前半步,几乎是一字一顿,问出了那个最诛心的问题:
“敢问娘娘,到那时——”
“该由谁来查这河工清吏司?!”
“是娘娘您自己吗?可章程是您定的,官员是您选的,银两是您批的,工程是您最终审验的!”
“您查谁?查……您自己吗?!”
说到此处,赵长龄长叹一声,他对着沈明禾,亦是对着她身侧的戚承晏,深深一揖:
“陛下,臣非反对娘娘治河之心。”
“臣是怕啊!怕娘娘今日这一片拳拳为民之心,一番呕心沥血之策,最终……却养出一个谁也不敢碰、谁也碰不得的衙门!”
“到那时,或许某一段河是治好了,可大周朝百年来赖以立国的法度纲纪,却要先从这河边,开始溃烂、崩坏了!”
赵长龄话音落下,乾元殿内陷入一片死寂。
方才因激烈辩论而略显躁动的空气,仿佛瞬间被冻结,只有他方才那番振聋发聩的质问,依旧在每个人心头回荡,余音不绝。
沈明禾怔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位年仅五旬却已鬓发半百的老臣,一时竟哑口无言,胸口闷闷地发疼。
她原以为,这位以刚直著称的御史,也会像张辙那般,抓住她“后宫干政”、“牝鸡司晨”的身份大做文章,或是像孙益清那样,纠缠于部门具体弊病。
可是,赵长龄没有。
更何况,沈明禾不得不承认,他说的对。
她争权……是为了做事,为了破除积弊,让河工清吏司能够不受掣肘地运转,真正根治水患。
她选择的崔玉林、刘振、陆清淮、程砚舟等人,无一不是她千挑万选,深信其品性才干之人。
可这世有总少年仗剑诛龙,及至功成,却身化为龙,噬人如故。
此恨千古相传,未尝稍歇。
权柄,若醇酒剧毒,甘饴藏鸩,久耽其中,纵有初心,谁又能守之不移?
沈明禾的嘴唇微微动了动,只觉得喉头干涩,她垂下眼睫,沉默了许久,久到殿内众臣都开始交换疑惑的眼神,久到张辙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。
“赵大人……说得对。”
这第一句话,轻如蚊蚋,却在寂静的殿内激起千层浪,让满朝哗然。
众人纷纷地抬头觑向御阶之上,方才在这殿上还锋芒毕露、连克工部、吏部两位尚书的皇后,就这么……认输了?
被左都御史赵长龄一番话,说得哑口无言,低头认错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