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是……
张辙在一旁,自然不知赵长龄心中更深层的忧虑。
他只知道赵长龄向来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,油盐不进,只认法理。
没想到皇后方才费尽唇舌、几乎与吏部工部撕破脸才争到手中的权力,此刻竟然肯主动让出一部分,而且是至关重要的督察权。
他看着御阶之上神色坦荡、目光清正的沈明禾,心中一时滋味复杂难言。
这女子,究竟是真的胸怀坦荡、一心为公,还是以退为进、另有谋算?
赵长龄沉默了半晌,眼中忧虑未散,他对着沈明禾,再次拱手,声音更沉了些:“皇后娘娘胸襟气度,臣……佩服。”
“然,臣斗胆,再问娘娘一句,亦请陛下圣听——”
“都察院监察百官,所恃者何?一曰‘风闻奏事’之权,可捕风捉影,闻风而动;二曰‘独立弹劾’之胆,不畏权贵,不避亲疏。此二者,乃言官风骨所在,亦是监察有效之根基。”
“可娘娘您是皇后,是国母!御史们对着一个六部郎中、主事,敢参;对着尚书、侍郎,或许也敢参;对着封疆督抚,仗着朝廷法度,亦敢参。可对着您——”
“对着今日能公然踏入这乾元殿,于陛下并肩受朝,于御阶之上与重臣辩论,甚至是……如今在这朝会之上,能被陛下如此……”
赵长龄目光扫过御阶之上帝后二人紧握的双手,“能被陛下如此回护在身后之人,他们——真的敢参吗?”
“他们的膝盖,真的能挺直吗?他们的笔,真的能落下去吗?”
“退一万步讲,就算某个御史铁骨铮铮,他敢。可他的上官呢?都察院的佥都御史、副都御史、乃至……”
赵长龄指了指自己,脸上露出一丝苦涩:“乃至我这个左都御史,我们敢为了一个河工账目上的数目,为了一个官员的任免是否完全合规,就去与皇后娘娘较真,去御前与娘娘争执,甚至……上本弹劾娘娘主理的衙门吗?”
沈明禾闻言,只觉得脸上瞬间火辣辣的,她下意识地就想挣脱戚承晏的手,想与他拉开距离,想证明自己并非全然倚靠他的庇护。
可她的手刚一动,便被戚承晏更紧,她的脸颊更烫了,心中却也升起一丝无力。
她只觉得胸腔里那股因连日筹谋、殿上激辩而燃烧的火焰,仿佛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,滋滋冒着白气,迅速冷却。
她明白赵长龄的意思。
她今日能站在这里,能与这些重臣交锋,最大的依仗,确实是身边之人,是这份超越常理的“圣眷”。
这份“圣眷”,必定会让许多人心生畏惧,投鼠忌器。
可……可她不可能就此退出河工清吏司,放弃治河之志。
可赵长龄却依旧没罢休,说罢,他又转向戚承晏,深深一躬:“陛下,娘娘是君,我等是臣。‘臣纠君’,于礼法而言,已是大不敬……”
“方才娘娘说,把都察院请进来。可臣怕的是,都察院当真进来了,却只是进来‘看看’,不敢问、不敢查、不敢驳。”
“慑于天威,碍于情面,最终只能做个样子。到最后,都察院非但没能起到制衡监察之效,反而成了河工清吏司门上的一块‘御赐’招牌,成了河工清吏司的一块遮羞布!”
“到那时,娘娘今日让出去的这一步,非但没能制衡河工清吏司,反而让都察院陪着一起,成了聋子的耳朵,瞎子的眼睛……”
“只怕,只怕臣麾下的御史们,从此于监察之事上,连说话的底气、执笔的勇气,都要丢尽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