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到此处,赵长龄不再多言,直接对着御座之上的戚承晏,撩袍跪倒,以头触地:
“陛下!此乃臣肺腑之言,亦是都察院上下可能面临的现实困境!非臣不信娘娘,实乃制度人情,难以逾越!望陛下……明鉴!三思!”
赵长龄话音落下,戚承晏感受到掌中那只小手又瞬间变得冰凉了些。
呵……这满殿朝臣,就赵长龄一个明白人。
像张辙那般困于成见、只知拿“祖制”、“礼法”说事的,不过是疥癣之疾。
他给沈明禾的,从来不是简单的宠幸与偏袒……
他看着殿下跪地不起、以头抢地的赵长龄,眸光深不见底。
他知道,赵长龄胆子大,这番话,明着是在问皇后,实则句句都在逼他这位皇帝。
什么“不敢参”、“不敢查”,什么“臣子之惧”?
赵长龄这老匹夫,素来桀骜,便是自己的旨意,他也未必事事顺从。
这些年,他给自己添的堵、上的折子,还少吗?
此刻故作畏惮天威之态,不过是借此为由,逼自己给出一道实旨——他想要的是都察院能真正放手监察、令行禁止,且权柄落地,不被轻易轻夺罢了。
“呵……”戚承晏忽然松开了握着沈明禾的手,嗤笑了一声。
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,他缓缓地,一步一步,走下了那数级御阶。
玄色衮服的下摆拂过光洁的金砖,冕旒轻摇,发出细碎的玉鸣。
他径直行至跪地的赵长龄身前,站定。
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,瞬间将赵长龄笼罩其中。
殿内鸦雀无声,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不知陛下意欲何为。
是要降罪于这“冒犯天颜”的御史?还是要……
戚承晏低头,看着赵长龄鬓边花白的头发,缓缓开口:“赵爱卿所言,句句在理,朕……深以为然。”
伏在金砖上的赵长龄肩头轻轻一颤。
“然……”戚承晏继续道,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:“赵爱卿似乎忘了,这河工清吏司之上,除了皇后……尚有朕!”
“皇后所拟章程,河工清吏司自行遴选官员,需‘咨送御前引见’,由朕最终朱笔钦点;‘河平库’每月收支细册,需‘直报御前’,由朕亲自批阅。皇后主理,朕……最终裁决。”
“至于赵爱卿所忧的‘查不下去’、‘管不了’、‘不敢问’——”
戚承晏转身,负手而立:“朕意已决。于都察院之下,另设‘河道监察御史台’,专司河工一切事务之督察。”
“此台御史,由都察院于本院及各地巡按御史中,择选刚正、熟谙刑名钱粮之员充任,专折奏事。”
“河道监察御史,不隶河工清吏司,不受皇后节制。唯独与朕之命!”
“他们所查案件,所见弊端,可直奏御前!风闻可奏,实据必究!凡涉河工钱粮、工程、人事,无论关联何人,上至河工清吏司郎中,下至地方河工佐杂,皆在监察之列!”
“查到了郎中,朕便办郎中;查到了主事,朕便办主事!”
说到这里,戚承晏蓦地转身,目光如寒潭深水,投向了御阶之上,因他这番话而微微睁大双眼、面露震动的沈明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