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哟,养上‘促织’了?”她笑着走过来看。
“妈妈,它会唱歌。”水儿献宝似的把竹笼提给苏念看。
苏念仔细端详笼中的小生灵,油葫芦似乎知道来了新观众,叫得更起劲了些,翅膀快速摩擦,发出连续的“嘟嘟”声。
“声音真好听。”苏念说,“像古琴里的散音,厚实,沉稳。”
“古琴?”山子没听过。
“等会儿妈妈弹给你们听。古琴的声音,和秋虫的叫声,有时候很像,都是秋天的声音。”
晚饭后,苏念真的搬出了古琴。琴是旧物,她很少弹,但每年秋天会拿出来调音,弹几曲应景的。琴放在廊下的矮几上,她净手,焚了一小段檀香,香烟袅袅升起,和渐渐浓重的暮色混在一起。
孩子们围坐着,元宝二世也趴在一边,耳朵竖着。油葫芦的竹笼就挂在廊柱上,它还在叫,但似乎感知到了什么,叫声低了些,像是在倾听。
苏念试了几个音,泠泠的,清越中带着苍古。然后她开始弹《秋风词》。琴声初起时,还有些生涩,但很快便流畅起来。那曲子本来就有秋意,在这样虫鸣四起的夜晚弹奏,更添了几分萧瑟又宁静的韵味。
琴声和虫鸣交织在一起,竟出奇地和谐。虫鸣是背景,是底子,琴声是线条,是旋律。一个来自大地,一个来自人心,却在这秋夜里对话,共鸣。油葫芦似乎也被琴声感染,鸣叫的节奏不知不觉地调整着,竟有些合拍的意味。
山子水儿听得入神。他们不懂古琴的技法,不懂曲子的典故,但能感受到那声音里的情绪——不是悲伤,是淡淡的怅惘,是对时光流逝的感知,是对生命循环的接受。像秋风扫过落叶,不狂暴,只是轻轻地、坚定地,完成季节的使命。
一曲终了,余音在夜色里袅袅散去。虫鸣又清晰起来,填补了琴声留下的空白。世界重归宁静,但好像又有什么不一样了。孩子们的心里,也许种下了一颗关于“秋声”的种子——原来秋天不只有颜色,还有声音;不只有风景,还有心境。
周凡泡了桂花茶,每人一小杯。桂花是去年秋天腌的,香气还存着,热水一冲,甜香便弥漫开来。就着虫鸣,就着未散的琴韵,喝茶,说话。
苏念讲起古琴曲里的秋天,讲《平沙落雁》如何用音韵描绘沙洲雁阵,讲《梧叶舞秋风》如何模拟落叶纷飞。又讲古人如何听秋虫,如何伤秋,如何从一片落叶里看到整个人生。
“秋天容易让人伤感吗?”水儿问。
“不全是伤感。”周凡说,“秋天是收获的季节,也是整理的季节。庄稼收了,果实摘了,叶子落了,大地腾出空间,准备迎接冬天,迎接下一个春天。伤感是因为失去,但失去也是为了新的开始。”
“就像油葫芦,它秋天拼命地叫,然后冬天就死了?”山子看着竹笼,有些难过。
“它的身体会死,但卵会留在土里,明年春天,新的油葫芦会孵出来,继续唱歌。生命不是直线,是圆圈,是循环。”
这个道理对孩子来说有点深,但周凡相信,他们能模糊地感受到。就像他们能感受到琴声里的秋意,虫鸣里的生命张力。感受比理解更重要,因为感受是种子,理解是后来的花开。
夜深了,孩子们去睡了。周凡和苏念还坐在廊下。虫鸣更响了,仿佛夜的合唱团进入了高潮。油葫芦在笼里不知疲倦地“嘟嘟”着,远处近处的蝈蝈、蟋蟀应和着,此起彼伏,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声音的毯子,覆盖着沉睡的村庄,覆盖着静默的苍山洱海。
“真好啊。”苏念轻声说,“这样的夜晚。”
“嗯,这样的夜晚,一年也没有几次。”周凡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微凉,但柔软。
他们不再说话,只是听。听虫鸣如何从密集到稀疏,听夜风如何穿过梨树的枝叶,听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吠,听彼此平稳的呼吸。
在这秋虫的大合唱里,个人的悲欢都变小了,融化了,成了这宏大生命乐章里的一个音符,轻微,但不可或缺。他们存在,他们聆听,他们感受,这便是意义。
月亮升起来了,下弦月,细细的一弯,像谁用指甲在天鹅绒上划出的淡金色痕迹。月光清冷,给院子里的万物镀上一层银白的霜。虫鸣在月光下似乎也清冽了些,少了白天的燥热,多了夜露的湿润。
周凡忽然想起《古诗十九首》里的句子:“明月皎夜光,促织鸣东壁。”千年以前,也有一个人在这样的秋夜,听着虫鸣,看着月光,心里涌起莫名的情绪。千年以后,虫鸣依旧,月光依旧,听虫鸣看月光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,但那份对自然的感应,对时光的慨叹,却是相通的。
这便是文化的传承吧。不是写在书里,不是背在嘴里,而是在这样的夜晚,在这样的虫鸣月光里,突然领会了古人的心境,突然觉得自己和千年前的那个陌生人,有了一瞬间的灵魂共振。
他轻轻对苏念说:“我们教孩子认秋虫,听虫鸣,其实也是在教他们和古人对话,和千年的秋天对话。”
苏念点头:“是啊。等他们长大了,读到‘七月在野,八月在宇,九月在户,十月蟋蟀入我床下’,就会想起这个夜晚,想起这只油葫芦,想起妈妈的琴声。那时候,诗句就不是枯燥的文字,而是活生生的记忆,是带着温度和声音的过往。”
这便是最好的教育了——把知识变成体验,把文化变成生活,把古老的智慧变成当下可以触摸的温度。
虫鸣渐渐稀了。夜已深,露水重了,连虫子也要休息了。油葫芦的叫声也慢了下来,不再是急促的“嘟嘟”,变成了间隔很长的、懒洋洋的几声,像是困了,在打哈欠。
周凡和苏念起身,准备回屋。他摘下竹笼,看了看里面的小生灵。油葫芦趴在南瓜片旁,触须微微动着,似乎睡了,又似乎在聆听夜色最后的秘密。
“明天给它换个新鲜的菜叶。”周凡说。
“嗯,再捡几片梨树的落叶放进去,让它有躲藏的地方。”苏念补充。
他们轻手轻脚地回屋,关上门。虫鸣被隔在了外面,变得模糊,但依然可闻,像遥远的、温柔的背景音乐,陪伴着屋里的安眠。
躺在床上,周凡还能听到那隐约的鸣唱。他想起童年,在外婆家的乡下,秋天的夜晚也是这样,满耳朵都是虫鸣。那时他怕黑,但虫鸣让他觉得安全——有这么多小生命陪着,夜就不那么可怕了。后来长大了,去了城市,住进了钢筋水泥的楼房,虫鸣便成了奢侈品,只有在郊游时,在旅行时,偶尔能听到。再后来,有了孩子,搬到大理,虫鸣又回到了生活里,成了孩子们童年的背景音。
这像是一个循环。从乡村到城市,再回到类乡村的生活;从听虫鸣的孩子,到听不到虫鸣的大人,再到教孩子听虫鸣的父亲。一圈下来,看似回到了原点,但其实不一样了。小时候听,是本能,是环境使然;现在教孩子听,是选择,是文化的自觉传递。
而这传递里,有爱,有智慧,有对自然和传统的珍视。
他在虫鸣的余韵里渐渐睡去。梦里,他变成了一只秋虫,很小,很轻,趴在草叶上,振动翅膀,发出微弱的鸣叫。他的声音汇入千万秋虫的大合唱里,分不清彼此,但共同构成了秋天的声音,生命的声音。
而在他身后,梨树下,两个孩子正蹲着,仔细地听,认真地看,眼睛里映着秋天的月光,和好奇的光。
第二天早晨,虫鸣停了。白天不是它们的主场。但山子水儿醒来第一件事,就是去看油葫芦。它还好好的,在南瓜片上爬来爬去,见人来,又“嘟嘟”地叫了两声,精神抖擞。
孩子们笑了。他们知道,到了夜晚,这小小的音乐家还会继续歌唱,用它的方式,讲述秋天的故事。
而秋天,就在这“嘟嘟”的鸣唱里,一天天,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