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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1章 灶火边的传承(2/2)

孩子们更是全程参与。他们可能记不住具体的步骤,但记住了那些气味——白菜的清气,香料的辛香,盐的咸涩,酱的醇厚。记住了那些声音——石杵捣香的闷响,菜刀切菜的节奏,坛子封口的轻叩。记住了那些画面——满院的竹匾,屋檐的腊肉,墙角的酱坛,灶边忙碌的身影。

这些记忆,会像种子一样埋在他们心里。等他们长大了,也许在某个远离家乡的冬天,在超市的货架前,会突然想起外婆腌的酸菜,想起屋檐下摇晃的腊肉,想起灶火边一家人忙碌的秋天。那时,乡愁就有了具体的滋味,童年就有了温暖的底色。

秋分那天,杨阿姨说要熬秋油。这是她老家的习俗,秋分日熬制酱油,据说这天的酱油最醇厚,最能保存。其实做法和平时差不多,但多了仪式感。

黄豆是提前泡好的,粒粒饱满。大锅烧水,黄豆下锅,慢慢煮。煮到豆子绵软,捞起,摊在竹匾里晾到半干。然后拌入面粉,让每颗豆子都裹上薄薄的一层。再摊开,盖上干净的纱布,放在阴凉处等待发酵。

几天后,豆子表面长出一层黄绿色的霉菌,毛茸茸的,像初春的草地。这就是曲霉,是把蛋白质转化成氨基酸的关键。山子水儿第一次见,又好奇又有点怕。杨阿姨让他们用手摸,那霉菌软软的,凉凉的,并不吓人。

“它是好霉菌,”杨阿姨说,“没有它,豆子变不成酱油。”

发酵好的豆子叫酱醅。酱醅放进大缸,加入盐水,搅拌,封缸。接下来的日子,每天都要打开缸盖,用特制的酱耙翻搅,让酱醅和盐水充分接触,让微生物均匀工作。这叫“打酱”。

打酱是个力气活,也是个技术活。酱耙是木制的,长柄,耙头有弧度。要深入缸底,从下往上翻,力道要均匀,不能太轻也不能太重。太轻翻不透,太重会破坏酱醅的结构。周凡试了几次,要么翻不动,要么翻得太猛,酱醅溅出来。杨阿姨接过酱耙,示范给他看。她个子不高,但手臂有力,动作流畅,酱耙在缸里划出优美的弧线,酱醅跟着翻涌,发出“咕嘟咕嘟”的声音,像是大地在呼吸。

周凡慢慢找到了感觉。每天清晨,他打开缸盖,酱香扑鼻而来,那是一种复杂的、层层叠叠的香气,有豆子的醇厚,有盐的清澈,有微生物代谢产生的、难以形容的鲜香。他握住酱耙,深入缸底,慢慢翻搅。酱醅在手下流动,温润,厚重,带着生命活动特有的微热。阳光照进院子,照在酱缸上,缸里的酱色一日日加深,从浅褐到深褐,最后变成近乎黑色的、油亮亮的浓稠液体。

这个过程要持续一个月。每天翻搅,每天观察,每天等待。像照顾一个婴儿,需要耐心,需要细心,需要敬畏。因为你知道,你面对的不是死的原料,是活的生命——微生物的生命,它们在盐水的海洋里工作,把蛋白质分解成氨基酸,把淀粉转化成糖,创造出人类无法合成、无法复制的复杂风味。

这是时间的魔法,也是生命的奇迹。

山子水儿每天也要来看酱缸。他们看着酱色一天天变深,闻着香气一天天变浓。杨阿姨偶尔舀一点出来,让他们蘸馒头尝。最初的酱是咸的,略带苦味。渐渐地,咸中有了鲜,苦后有了回甘。到最后,那滋味丰厚得难以形容,咸、鲜、甜、香,层次分明又融为一体,在舌头上爆炸,然后缓缓沉下去,留下绵长的余韵。

“这就是酱油吗?”山子问。

“这是原酱,还要过滤,煮沸,才是平时用的酱油。”杨阿姨说,“但原酱最香,炒菜时放一点,什么调料都不用加了。”

秋分后的第四周,酱油熬成了。杨阿姨选了个晴日,把酱醅舀进布袋,挤压,滤出酱汁。酱汁在大锅里煮沸,撇去浮沫,加入少许冰糖和香料,再慢慢熬,收浓。熬好的酱油是深褐色的,在阳光下看,却透着红亮的光泽,像陈年的葡萄酒。装进坛子,封好,放在阴凉处,可以吃一年。

那天晚饭,杨阿姨用新熬的酱油做了红烧肉。肉是自家的腊肉,切成方块,用酱油慢炖。厨房里香气四溢,那是酱油的醇厚、腊肉的烟熏、冰糖的焦甜混合在一起的、极其霸道的香,飘出院子,巷子里好几家都探头问:“做什么好吃的这么香?”

红烧肉上桌,油亮亮,红润润,颤巍巍的。山子水儿迫不及待夹一块,肉入口即化,咸中带甜,肥而不腻,酱香浓郁,是那种从舌尖到胃里都感到满足的滋味。连平时不爱吃肥肉的水儿,都吃了两大块。

“这就是秋天的味道。”周凡说。

是的,秋天的味道,不只是梨子的清甜,不只是菊花的淡香,还是酱油的醇厚,是腊肉的烟熏,是酸菜的脆爽,是时间在食物里留下的、无法复制的印记。

那天晚上,周凡在日记里写:“这个秋天,我们学会了等待。等待梨子成熟,等待酸菜发酵,等待腊肉风干,等待酱油熬成。在等待中,我们明白了,好东西都需要时间,而时间,是最公平也最慷慨的匠人。”

“孩子们在等待中学会了耐心。他们看着白菜变成酸菜,看着生肉变成腊肉,看着豆子变成酱油,知道了变化需要过程,美味需要酝酿。这比任何说教都更深刻地告诉他们:不要急,慢慢来。”

“而我和苏念,在参与中找回了与食物的连接。不是作为消费者,而是作为参与者,作为传承者。我们亲手腌制,亲手晾晒,亲手熬制,于是食物不再仅仅是卡路里和营养,而是记忆,是文化,是祖辈的智慧,是家的温度。”

“杨阿姨是这个传承的核心。她的手,她的经验,她的耐心,是这个快速时代里快要失传的珍宝。我们在学习,不只是学技术,是学那种对食物的敬畏,对季节的顺应,对时间的信任。”

“当山子水儿长大,也许他们不会记得每一道工序,但他们会记得秋天的院子里满是坛坛罐罐,记得灶火边外婆忙碌的身影,记得酱油熬成时满院的浓香。这些记忆,会变成他们味觉的乡愁,变成他们文化的根。”

写罢,他合上日记。院子里,秋虫还在鸣叫,但声音稀疏了,有了倦意。月光清冷,照着墙角的酱缸,照着屋檐的腊肉,照着梨树下安睡的坛坛罐罐。

那些坛罐静默着,但内部,生命仍在继续。微生物在工作,风味在酝酿,时间在流逝。它们在等待冬天,等待被开启的时刻,用积蓄了一秋的滋味,温暖寒冷的季节。

而屋里,孩子们已经睡了,脸上带着红烧肉满足的红晕。苏念在画白天熬酱油的场景,杨阿姨在灯下补袜子。灶火已熄,但余温还在,暖暖地,烘着这个充满了食物香气、充满了生活实感的家。

周凡走到院子里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酱香,有腊味,有秋草的清冽,有远方苍山积雪的寒意。混杂在一起,便是大理秋天特有的、丰厚而复杂的气息。

他想,这就是生活吧。不是只有诗和远方,还有灶火和坛罐;不是只有梦想和激情,还有腌菜和酱油。而在这些琐碎、平淡、甚至有些土气的日常里,藏着最真实的温暖,最深厚的传承,最坚韧的生命力。

他抬头看星空。秋夜的星空格外高远,银河斜斜地横过天际,星星又密又亮,像是撒了一把碎钻。古人说“秋收冬藏”,真是智慧。秋天忙着收获,忙着储藏,不就是为了在漫长的冬天里,有食物暖胃,有记忆暖心吗?

而他们正在做的,正是这古老的“藏”。藏食物,藏滋味,藏技艺,藏记忆。藏进坛罐里,藏进时间里,藏进孩子们的心里。

等冬天来了,大雪封山,围炉夜话时,打开一坛酸菜,切一盘腊肉,蘸一点新酱油,那滋味里,便有了整个秋天的阳光、风露、劳作和等待。

那便是冬天里最温暖的慰藉,是时间里最醇厚的礼物。

他轻轻关上门,把秋夜关在外面,把温暖留在里面。

灶火边的传承,就这样,在平淡的日子里,悄然继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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