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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2章 泥土的告白(1/2)

酱油的醇香还在屋檐下萦绕,院子里却已然换了另一番光景。

那些曾经沉甸甸压弯了枝头的梨子,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枝条。叶子开始真正地黄了,不是夏日那种被太阳晒蔫的焦黄,而是从叶脉深处透出来的、饱满的金黄,边缘卷曲着,像老人温和的笑纹。风一过,便有三五片离开枝头,打着旋儿,不疾不徐地飘落,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极轻微的“扑”的一声,像是秋天在耳语。

山子最先察觉到这变化的不同。他晨起练字,照例坐在梨树下的石桌旁,刚提起笔,一片叶子便悠悠地落在他铺开的宣纸上,正好盖住了那个墨迹未干的“秋”字。他拈起叶子,对着晨光看,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如掌纹,金黄中透着最后一点倔强的绿意。

“爸爸,叶子为什么要落?”他没有抬头,只是盯着手中的叶子问。

周凡正在廊下侍弄那几盆菊花——是前些日子从集市上买来的,花苞还紧着,但已能看出隐隐的鹅黄和蟹青。闻声,他直起身,拍拍手上的土,走过来。

“因为冬天要来了。”他在山子旁边坐下,接过那片叶子,“树要保存力气,过冬。叶子会消耗水分和养分,所以树就让它们落下,把力气留在根里,枝干里,等着明年春天。”

“那叶子愿意吗?”

这个问题让周凡顿了顿。他摩挲着叶子光滑的背面,想了想说:“也许愿意吧。你看,它们在落下之前,先把自己变成了金色,红色,褐色,用最美的样子告别。然后落下,变成泥土的一部分,滋养树根。明年春天,新的叶子长出来,里面就有这些老叶子的养分。这不是消失,是另一种存在。”

水儿也凑过来,她手里拿着一个小竹篮,篮底已经铺了一层落叶,形状各异,颜色深浅不一。她是在捡落叶做标本,杨阿姨教她的,用厚书压平,可以保存很久。

“我喜欢落叶,”水儿小声说,“它们安静,不吵。”

确实,落叶是安静的。不像春天的花朵那样喧闹,不像夏天的蝉那样聒噪,它们只是静静地、一片一片地离开,用最轻柔的方式,完成季节的交替。这种安静里,有一种庄严的、坦然的力量。

周凡看着两个孩子——一个对着落叶沉思,一个专注地收集——心里涌起温柔的欣慰。他们开始注意到自然里这些细微的变化,开始问为什么,开始有自己的感受和思考。这便是成长,像树一样,一岁一轮,在不知不觉中,扎下更深的根,伸出更远的枝叶。

早饭后,杨阿姨说要带孩子们去田里。不是自家的田,是村外的大片稻田,收割刚结束不久。

“去看看收割后的土地,”杨阿姨边换胶鞋边说,“城里孩子没见过这个。”

周凡和苏念也换了便装,一家人沿着村道往外走。秋日的阳光很好,但热度已经消退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,却不灼人。路边的野菊花开了,一丛丛,一簇簇,金灿灿的,在秋风里摇曳。有蝴蝶还在飞,但飞得慢了,像是知道这是最后的舞蹈。

出了村子,视野豁然开朗。大片大片的稻田展现在眼前,却不是想象中的金黄摇曳——稻子已经割了,田里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,短短的,密密的,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。田埂上堆着一个个稻草垛,圆锥形的,像大地隆起的一个个温柔的乳房。空气中弥漫着稻草干燥的、略带甜涩的香气,混着泥土被太阳晒过后特有的、暖烘烘的气息。

山子水儿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,愣住了。他们想象中的稻田,是画册里那种沉甸甸的、金浪翻滚的样子。眼前这片收割后的田野,却有一种别样的、近乎肃穆的美——那是劳作后的宁静,丰收后的空旷,热闹后的沉思。

“稻子呢?”山子问。

“割了,脱粒了,晒干了,存在粮仓里。”杨阿姨指着远处村里那些平房的屋顶,有的上面还摊晒着稻谷,远远看去,像铺着一层金毯。

“那这些……”水儿指着田里的稻茬。

“这是稻秆留下的根,叫稻茬。过些日子翻到土里,沤烂了,就是肥料,养地。”

他们沿着田埂走。田埂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,两边是深深的田沟,沟里还有浅浅的水,映着蓝天白云。稻茬踩上去硬硬的,硌脚,但有一种结实的触感。稻草垛近看更大了,比人还高,散发出浓郁的、阳光烘烤过的干草香。山子忍不住爬上一个矮些的草垛,坐在顶上,视野一下子开阔了。田野向四面八方延伸,一块块,一方方,被田埂分割成整齐的几何图形,稻茬的金黄,泥土的深褐,田水的浅亮,交织成一幅巨大的、质朴的抽象画。

水儿不敢爬,她在田埂上蹲下来,仔细看稻茬。稻茬的断面是空心的,边缘整齐,像被谁用极锋利的刀一刀切过。断面处还能看到稻秆内部的纤维结构,一丝丝的,排列有序。有的稻茬旁,还散落着几粒遗落的稻谷,金黄的,饱满的,在褐色的泥土上格外醒目。她捡起一粒,剥去谷壳,里面是晶莹的米粒,小小的,白白的,放在手心,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

“这就是我们吃的米吗?”她抬头问。

“是的,这就是米的原形。”周凡也蹲下来,“一粒米,从种子发芽,到秧苗,到抽穗,到灌浆成熟,要经过整整一个春夏。然后被收割,脱粒,去壳,才是我们碗里白白的米饭。”

“这么小的一粒,要长那么久……”

“所以古人说‘粒粒皆辛苦’。每一粒米,都是阳光、雨露、土地和农人汗水的结晶。”

水儿握紧手心那粒米,像是握着一个沉甸甸的秘密。她忽然想起每天吃的米饭,那么平常,那么不起眼,却原来有这样漫长的、艰辛的来历。这让她对那碗白米饭,有了全新的、近乎敬畏的感受。

杨阿姨走到一块已经翻耕过的田边。这块田的稻茬已经被犁翻到土里,露出深褐色的、湿润的泥土。泥土被犁铧翻起,形成一道道整齐的垄沟,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。空气里是更浓郁的泥土气息,腥的,腥里带着甜,那是腐殖质的味道,是生命轮回的味道。

“看这土,”杨阿姨抓起一把,在手里捏了捏,土块在她指间碎裂,变成细腻的粉末,“多肥。今年稻子收成好,土地也累了,现在翻过来,晒晒太阳,透透气,也让稻茬在土里慢慢烂掉,变成肥料。养一个冬天,明年春天,又是好地。”

“土地也会累?”山子从草垛上滑下来,好奇地问。

“会啊。种一季庄稼,土地里的养分被吸收了好多,就像人干完重活,要休息,要补充营养。所以农民要轮作,要休耕,要施肥。对土地好,土地才会对你好。”

周凡听着,心里触动。这种对土地的尊重和理解,是农耕文明最核心的智慧。土地不是索取的对象,是合作的伙伴,是养育生命的母亲。你善待它,它回报你;你透支它,它便贫瘠。这种关系里,有一种古老的、朴素的可持续性,是现代工业农业常常忽略的。

他想起小时候,外公也是这样对待土地的。春天播种前,要祭土地神;秋天收获后,要谢土地恩。虽然有些迷信色彩,但背后是对土地的感恩和敬畏。后来他离开乡村,去了城市,这种情感渐渐淡了。土地变成了房地产概念里的“地块”,变成了可以买卖、可以开发的资源。那种人与土地之间亲密的、呼吸与共的连接,断了。

而现在,在大理的田野里,在杨阿姨朴素的话语中,这种连接似乎又慢慢续上了。不是通过祭祀仪式,而是通过更本质的理解——土地是活的,需要休养,需要尊重,需要爱。

苏念支起了画架,她要画这片收割后的田野。不是画丰收的热闹,是画热闹过后的宁静,画土地裸露的坦荡,画稻茬整齐的队列,画草垛沉默的守望。她的画笔在纸上移动,不追求形似,追求那种气息——那种劳作后的满足,那种奉献后的安详,那种季节交替时特有的、既怅惘又期待的氛围。

孩子们在田埂上奔跑。山子发现田沟里有小生物——不是鱼,是一种极小的、透明的小虾,还有拖着长尾巴的蝌蚪,虽然已是秋天,但还有些迟生的。他趴在水边看,那些小生灵在水里一窜一窜的,灵活得很。水儿则对泥土里的东西感兴趣。翻耕过的土块里,偶尔能看到蚯蚓,粉红色的,一拱一拱的,忙着松土。还有各种小甲虫,黑的,褐的,匆匆爬过,不知要去哪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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