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它们在干什么?”水儿问。
“它们在帮忙。”杨阿姨说,“蚯蚓松土,让土壤透气;小虫分解有机物,变成肥料。土地不是一个死的东西,它是一个活的世界,里面有无数小生命在工作,一起维持着肥沃。”
这又是一个新认知。土地不是寂静的,是喧闹的;不是贫瘠的,是丰饶的。只是这喧闹和丰饶,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,在土壤的深处,在微生物的世界里,静默而浩瀚地进行着。人类只是这个巨大生态系统中的一环,依赖于其他环节,也影响着其他环节。
中午,他们在田边的树荫下野餐。杨阿姨带了饭团,包了咸菜和腊肉,还有早上煮的鸡蛋。就着田野的风,简单的食物吃起来格外香甜。远处有农人在劳作,开着小型拖拉机在翻耕,突突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传得很远。更远处,苍山静静地立着,山顶已经有了些微的雪线,在蓝天下亮得晃眼。
饭后,周凡带着孩子们沿着灌溉渠走。渠水是活的,从苍山流下来,清冽见底,能看到水底的卵石和水草。水声潺潺的,不急不缓,像在唱歌。渠边长着芦苇,苇穗白了,毛茸茸的,在风里摇曳。偶尔有田鼠从渠边窜过,速度极快,一眨眼就不见了。
“这水去哪儿?”山子问。
“流进田里,灌溉庄稼。然后一部分渗进地下,补充地下水;一部分蒸发,变成云,下雨,再落下来。水是循环的,就像生命是循环的。”
他们走到一片还没翻耕的田边,田里留着稻茬,但已经有了别样的访客——一群麻雀,几十只,叽叽喳喳地落在田里,啄食遗落的稻谷。见人来,呼啦一下飞起,落在不远处的电线上,排成一排,歪着头看人。等一会儿,又飞下来,继续啄食。
“它们也在收获。”水儿说。
“是啊,大地是慷慨的,总会留下一些,给鸟,给虫,给别的生命。这就是自然的平衡,不会收得干干净净,总要留有余地。”
下午的阳光开始西斜,把田野染成更深的金黄。稻草垛的影子拉长了,躺在田埂上,像睡着的巨人。翻耕过的泥土在斜光下呈现出丰富的色彩层次——向阳处是暖褐色,背阴处是冷紫色,垄沟的阴影是深黑色。整个田野像一幅巨大的、正在缓慢变幻的油画,每一刻的光影都不相同。
该回家了。孩子们有些不舍,山子从草垛上揪了一小把稻草,说要带回去给元宝二世做窝。水儿捧了一把泥土,用树叶包着,说要种点什么。杨阿姨笑着摇头:“这傻孩子,土哪里没有。”但没阻止,任由她捧着。
回程的路上,夕阳正好。村庄的屋顶上升起炊烟,袅袅的,直的,在无风的傍晚笔直地升向天空。空气中饭菜的香气混合着稻草的清香,是黄昏时分特有的、让人心安的味道。
山子忽然说:“爸爸,我以后想当农民。”
周凡有些意外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农民可以和土地在一起,可以看到稻子怎么长出来,可以闻到泥土的香味。”山子说得认真,“而且,土地不会骗人,你付出多少,它就回报多少。”
这话从一个七岁孩子嘴里说出来,让周凡心里一震。是啊,土地不会骗人,这是最质朴的真理。在一个人心浮躁、变幻莫测的时代,这种质朴的、可预期的回报,反而成了最珍贵的东西。
“当农民很辛苦的。”周凡说。
“我不怕辛苦。杨阿姨说,土地对勤劳的人最好。”
周凡摸摸他的头,没再说什么。孩子的话也许是一时兴起,但那种对土地的亲近和向往,是真实的,是美好的。即使将来他不当农民,这种情感也会成为他生命底色的一部分,让他在纷繁的世界里,保有一份对根本、对质朴的认知和向往。
水儿一直捧着她的那包土,小心翼翼地,像捧着什么宝贝。到家后,她找来一个小瓦盆,把土倒进去,又去院子里挖了点腐叶土混在一起。然后问杨阿姨要了几粒青菜种子,撒在土里,浇上水,放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。
“它会发芽吗?”她问。
“会的,只要好好照顾。”杨阿姨说。
那天晚上,周凡在日记里写:“今天带孩子们看了收割后的土地。他们看到了稻茬,看到了翻耕的泥土,看到了土地在丰收后的休养。杨阿姨朴素的话语,让他们明白了土地是活的,需要尊重,需要爱。”
“山子说想当农民,因为他觉得土地不会骗人。这话简单,却道出了农耕文明最核心的信任——人与自然之间一种朴素的契约关系。这种信任,在现代社会正在流失,我们需要把它找回来,传下去。”
“水儿捧回了一把土,种下了种子。这不仅仅是一个孩子的游戏,是一个象征——我们把对土地的敬畏和希望,种在了下一代心里。那颗种子会不会发芽,长成什么,现在还不知道。但重要的是,种子种下了。”
“而我和苏念,在这片田野里,也重新认识了土地。不是作为风景,不是作为资源,是作为生命的基础,作为文化的根基。我们的镜头和画笔,应该更多地对准这片沉默的、丰饶的、养育了一切的大地。”
写罢,他走到窗前。夜色已深,院子里月光如水。梨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枝桠比前些日子稀疏了些。墙角的酱缸,屋檐下的腊肉,都在月光里静默着。而更远处,在目光不能及的田野里,土地正在呼吸,正在休养,正在为下一个春天积蓄力量。
他忽然想起一句古老的话:“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。”
人效法大地,因为大地厚德载物,默默奉献;大地效法天空,因为天空包容万象,运行不息;天空效法道,因为道是规律,是法则;道效法自然,因为自然就是本来的样子,不矫饰,不做作,生生不息。
而他们,在这大理的院子里,在这秋日的轮回里,正在学习的,正是这种“法”——效法土地的厚重,效法季节的节奏,效法生命的循环,效法自然的本来。
这是一种古老的教育,却在这个快速的时代里,显得愈发珍贵。
他轻轻关窗,把秋夜的凉意关在外面,把土地的温暖留在心里。
而窗台上,水儿的那盆土,在月光下静静等待着。等待种子破土,等待新绿萌发,等待一个孩子,用她的小手,触摸生命从泥土里诞生的奇迹。
这就是传承。
不是宏大的宣言,不是刻意的教导。
只是一把土,几粒种子,一个孩子的好奇心,和一个充满泥土清香的秋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