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部分，她准备晒干。细细地摊在竹筛里，放在通风的廊下阴干。“晒干的桂花，能存得更久，泡茶，做香囊，都行。不过晒过的，香气和鲜的不大一样，是另一种味道。”
还有一小撮最鲜嫩的，她当场就用温水沏了茶。透明的玻璃杯里，热水冲下去，干瘪的花朵瞬间舒展开来，恢复了在枝头时的饱满姿态，金黄的颜色在水中慢慢洇开，把整杯水染成淡淡的琥珀色。香气也随着热气升腾起来，不再是枝头那种汹涌的甜，而是变得清雅、含蓄，混着水汽，润润地飘进鼻端。
每人分得小半杯。山子急急地喝了一口，烫得直吐舌头，但那股温润的、带着花蜜清甜的滋味，还是让他眯起了眼。水儿小口地啜，细细地品，觉得这桂花茶的味道，很像秋天的阳光——不炽烈，但温暖；不明亮，但透彻。
午后，桂花香依然笼罩着院子，但比清晨时淡了些，散了些，更显得悠长缠绵，仿佛已经和空气融为一体，成了秋天本身的味道。周凡搬了躺椅在桂树旁，本想看会儿书，却被那香气熏得慵懒，书页半天没翻动一页。他索性合上书，闭目养神。
香气是有记忆的。这清甜的桂香，像一把柔软的钩子，轻易就钩出了他记忆深处的某些碎片。他想起了童年，外婆家的院子里也有一棵老桂树，比这棵高大得多。中秋前后，香气能飘满半个村子。外婆会打桂花，做桂花糖，酿桂花酒。桂花糖用油纸包着，小小的一包，揣在口袋里，能甜一个秋天。桂花酒则是过年时才开的，橙黄清亮，呷一小口，从喉咙暖到胃里，连呼出的气都是香的。
那些记忆原本封存在很远的地方，落满了灰尘。是眼前这丛桂花的呼吸，把它们唤醒了，拂拭干净了，重新呈现出鲜活的色泽和温度。他甚至能想起外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，怎样灵巧地挑拣桂花；想起桂花糖在舌头上慢慢化开的、有点沙沙的甜；想起桂花酒辛辣后泛起的、悠长的回甘。这些记忆带着香气，带着温度，穿越二十多年的时光，落在这个大理的秋日下午，落在这个被桂花熏透的院子里。
他睁开眼，看见苏念正支着画架，在画那丛桂树。她没有画花朵的细节，而是用淡赭和藤黄，大片大片地渲染，试图捕捉那香气弥漫的氛围。画纸上，一片朦胧的金黄晕染开来，似树非树，似雾非雾，倒真有几分“香云”的意思。
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，笑声清脆，和无处不在的桂香混在一起，发酵成一种让人心醉的、关于家的圆满气息。
周凡忽然明白了，为什么古人那么爱桂花。它不争春，不斗艳，在百花凋零的深秋，默然绽放，用最微小的身躯，释放最浩瀚的芬芳。这多像那些沉默的、厚重的美德，不张扬，却自有力量；多像那些深挚的情感，不喧嚣，却渗透在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。
它香得如此忘我，如此慷慨，仿佛不是为自己而香，是为这个清冷的季节，为这个需要甜蜜慰藉的人间。它的香，是给予，是奉献，是存在本身的证明。
晚膳时，杨阿姨用新收的干桂花，揉了面，做了桂花糖饼。饼在锅里烙得两面金黄，咬一口，外皮酥脆，内里软糯，桂花的香气混着麦香和糖的甜，在口腔里欢快地碰撞。山子一连吃了三个，嘴角还沾着芝麻和糖屑。水儿吃得慢，每一口都要仔细品味那桂花的滋味，仿佛要把这秋天的精华，一丝不落地收进身体里。
饭后，月色很好。霜没有来，但夜气凉得透骨。桂花的香气在夜晚似乎更清晰了，凉丝丝的，甜沁沁的，随着呼吸进入身体，仿佛连血液都带上了淡淡的甜意。一家人在廊下坐了会儿，看月亮慢慢爬上梨树光秃秃的枝桠。桂香与月色，一实一虚，一浓一淡，却搭配得无比和谐，共同织就了这个秋夜最安宁的梦境。
临睡前，水儿把她白天拣出来的、最完整的几朵桂花，夹在了她那本植物标本册里。她在旁边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：“桂花，很小，很香。杨阿姨说，它用香味说话。”
山子则把他那杯没喝完的桂花茶，放在了床头。他说，要闻着桂花香睡觉，做金色的梦。
周凡回到书房，在日记里写：“今日桂花开了。香气唤醒的，不止是院子，还有记忆。它让我想起外婆，想起童年，想起那些与桂花有关的、甜蜜而遥远的时光。”
“孩子们学会了耐心拣选，懂得了微小事物里蕴藏的丰饶。他们看到，不起眼的桂花，如何用香气征服了整个秋天。这或许能教会他们：重要的不是体积，是浓度；不是喧嚣，是渗透。”
“桂花的香，是一种深沉的给予。它不索求注目，只是默默存在，默默散发，用尽全部生命，酿成这一季的清甜。然后零落成泥，等待来年。这是一种怎样的生命态度？安然，丰足，慷慨，轮回。”
“在这个香气弥漫的日子，我们打桂花，拣桂花，吃桂花，把桂花的呼吸收进罐子里，晒在竹筛上，也收进记忆里，晒在心上。于是，这个秋天便有了具体的滋味，有了可以触摸的香气，有了能够传承的甜蜜。”
“感谢这迟开的桂子。它用最安静的呼吸，说出了最芬芳的箴言。”
他放下笔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中，桂香犹在，丝丝缕缕，绵绵不绝。它穿透门窗，浸润夜色，将整个家，连同家里每一个安睡的梦，都包裹在一片清甜温柔的寂静里。
他知道，明天，也许后天，桂花会落尽。但没关系。香气已经收进了罐子，晒成了干花，更收进了心里，酿成了记忆。在即将到来的漫长冬天里，当打开那罐糖桂花，当泡起那杯桂花茶，当闻到那香囊里干花的余韵，这个金色的、芬芳的秋天，便会重新活过来，带着阳光的温度，和桂子的呼吸。
而这，就是生活能够给予的，最扎实的甜蜜，和最绵长的慰藉。
窗外的月光，清澈如洗。桂树在月光下，只是一个沉默的墨色剪影。但周凡知道，在那影子里，曾有过怎样一场寂静而辉煌的、关于香气的盛宴。
他轻轻关掉台灯，让月光和桂香，一起流进梦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