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花的香气在瓶瓶罐罐里安了家,院子里那股汹涌的甜便一日淡似一日,终于在某个月色清冷的夜里,彻底散尽了,只留下记忆里一片金黄的、带着蜜味的朦胧。日子便一下子静了下来,静得能听见梨树最后几片叶子,在深夜的风里,与枝干告别时那一声极轻的、几乎不存在的叹息。
雾,是在桂花香散尽的第三个清晨,不声不响地摸进院子的。
那天周凡醒得比往常都早,许是夜里做了个不着边际的梦,心绪有些飘忽。他披衣坐起,屋里还是暗的,但窗玻璃外却不是惯常的、清透的深蓝,而是一片沉沉的、均匀的乳白,像是有人用兑了太多牛奶的淡墨,把整个世界从外到里,温柔地刷了一遍。没有光,没有影,没有远近,只有一片安详的、无边无际的白。
他轻轻下床,走到窗边,推开一道缝隙。没有风,一股湿润的、带着草木清冷气息的空气涌进来,扑在脸上,凉丝丝的,能感觉到那空气里有无数看不见的、细小至极的水珠在悬浮。院子完全消失了,梨树、石桌、竹椅、墙角的酱缸、屋檐的腊肉,所有熟悉的景物都融进了这片乳白里,连近在咫尺的窗台,向外伸出一尺,轮廓便开始模糊、稀释,最终与那白融为一体。世界仿佛被一块巨大的、吸饱了水的棉絮轻轻包裹着,安睡,呼吸,做着混沌的梦。
他回到床边,轻声唤醒苏念。苏念迷迷糊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睁开眼,看到窗外景象,也怔了怔。“好大的雾。”她喃喃道,声音里还带着睡意的粘稠。
“去看雾?”周凡提议。
苏念点点头。两人轻手轻脚地穿衣,推开卧室的门。客厅里更暗,但通向廊下的门缝下,透进来一片迷蒙的、均匀的白光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。他们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站在廊下,才真正体会到这雾的规模。视线被严格地限定在周身几步之内,再往外,便是纯粹的白,浓得化不开,仿佛一堵柔软的、会呼吸的墙。抬头,原本该是天空的地方,也只是更亮一些、更淡一些的白,分不清是雾是云,还是天光本身。万籁俱寂,连平时清晨必定聒噪的麻雀,此刻也噤了声,不知躲在哪片被雾濡湿的羽毛下。只有极远处,也许在村外田畴的方向,传来一两声模糊的、被雾气过滤得含混不清的牛哞,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。
周凡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空气润得几乎能拧出水来,清冽,微甜,带着夜露和泥土沉睡了一夜后醒来的气息。他伸出手臂,手掌在雾里划动,能感觉到那微凉的、湿润的阻力,仿佛在搅动一池看不见的、温吞的牛奶。袖口很快便潮了,覆上一层细密的水珠。
“孩子们还没醒,”苏念轻声说,“让他们多睡会儿。这样的雾天,像被世界遗忘了。”
“不是遗忘,是拥抱。”周凡说,“雾把世界变小了,只剩下眼前这一点点真实。你看,我们看不见苍山,看不见洱海,看不见邻居的屋顶,甚至看不见梨树的树梢。但正因如此,我们才更真切地感受到脚下这块青石板,廊下这根柱子,彼此呼吸的温度。雾逼着我们回到眼前,回到当下。”
苏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也伸出手,触碰那片虚无的白。“像在梦里走路。”
他们没有再说话,只是并肩站在廊下,静静地,看着这片无边的白,听着这片无边的静。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,变得黏稠而缓慢。偶尔,一阵极轻微的气流扰动,雾便会流动起来,像有生命的帷幔,缓缓地、慵懒地卷过,露出远处某样景物一刹那模糊的轮廓——也许是邻家屋脊的一角,黑沉沉的,一闪,又被白吞没。这惊鸿一瞥,比晴日里的清晰全景更让人心动,因为它充满了不确定的、诱惑人想象的留白。
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,屋里传来了动静。是山子,他趿拉着鞋,揉着眼睛走出来。“爸爸,妈妈,天还没亮吗?”他的声音在雾里传得有些闷。
“亮了,但是有雾。”周凡转身,看见儿子小小的身影从门内的昏暗里走出来,踏入廊下这片乳白的光晕中,像从一个世界走进了另一个。
山子眨巴着眼睛,适应了一下眼前奇异的景象。“哇……什么都看不见。”他走到廊边,试探着伸出手,很快,小手臂的前半截就消失在白茫茫里。“雾是湿的。”他收回手,看着袖口上迅速凝结的小水珠。
水儿也醒了,她胆小些,抱着她的小布兔,倚在门框边,有些迟疑地看着外面那片陌生的白。“妈妈,雾会吃人吗?”她小声问。
苏念笑了,走过去把她抱起来。“不会,雾很温柔。它只是把东西藏起来了,不是吃掉。你看,”她抱着水儿走到院子边缘,指着一片白,“那里本来是梨树,还记得吗?雾把它藏起来了,等太阳公公出来,雾散了,梨树就会回来。”
“那太阳公公什么时候出来?”
“不知道,也许一会儿,也许要等到中午。雾有自己的主意。”
孩子们的好奇心很快战胜了最初的些许不安。山子大着胆子走下台阶,踏入雾中。他的身影立刻变得朦胧,走了五六步,回头看时,廊下的父母和妹妹已经成了三个淡灰色的、晃动的剪影。他既兴奋又有点慌,喊了一声:“爸爸!”
“我在这里。”周凡的声音从雾里传来,很近,又似乎很远,“慢慢走,感觉脚下的路。”
山子低下头,青石板在脚下一块接一块地延伸,湿漉漉的,泛着幽暗的光。平日里跑跳惯了的院子,在雾中变得陌生而新奇,每一步都像在探索未知的领土。他蹲下来,发现石板缝里的小草,叶尖都顶着亮晶晶的水珠,比平时看到的更饱满,更精神。一只蜗牛正慢悠悠地爬过石板,身后拖出银亮的黏液痕迹,在雾气的衬托下,那痕迹格外清晰,像是大地上一条微型的银河。
水儿也从妈妈怀里下来,小心翼翼地跟着哥哥的脚步。她不敢走远,就在廊前三五步的范围内活动。她发现,雾中的声音变得很奇怪。自己的脚步声,在雾里显得闷闷的,像踩在厚厚的毯子上;远处偶尔传来的鸡鸣犬吠,却像是隔了无数层纱,飘飘忽忽,失了真;反而是近处极细微的声响——比如一片落叶终于脱离枝头,旋转着飘落时,那“扑”的一声轻响,却异常清晰,仿佛就落在耳边。
周凡也走进了雾里。他走得很慢,用心感受着被雾重新定义的世界。视觉被剥夺了大半,其他感官便陡然敏锐起来。皮肤的触觉能分辨出空气中湿度的微妙变化——靠近梨树的地方,水汽似乎更重,带着木质微腐的清气;靠近墙角酱缸处,则隐隐有酱料醇厚的暗香混在湿气里。听觉捕捉着四面八方、层次丰富的声音:近处孩子们的呼吸和低语,稍远苏念在廊下挪动画架的细微摩擦声,更远处村落苏醒的各种琐碎声响,层层叠叠,构成了雾中世界独特的声景。
他走到梨树下,平日仰头可见的、此刻理应光秃秃的枝桠,完全隐没在白雾中。他伸出手,摸索着,触到了粗糙冰冷的树皮。触感是真实的,视觉却是虚无的。这种矛盾的感觉很奇妙,仿佛触摸到了世界的骨骼,却看不见它的皮肉。他又俯身,手指划过地上厚厚的落叶层,湿漉漉的,柔软中带着韧性。在一片叶子下,他摸到一颗遗落的、已经干瘪的梨子,小小的,皱巴巴的,像岁月凝固的泪滴。
“爸爸!”山子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,带着发现的兴奋,“你快来看!”
周凡循声走去,声音在雾中难以辨别确切方位,他只能估摸着方向。走了七八步,山子朦胧的身影才从雾里显现出来。他正蹲在墙根那丛桂花树下——虽然看不见花树,但那股即便花谢后依然残留的、极淡的木质清香,提示了它的位置。
“看这里!”山子指着桂树根部一片潮湿的泥土。周凡蹲下一看,只见泥土表面,覆盖着一层极其细密的、银白色的网状物,像是谁用冰蚕丝织就的最轻柔的纱,铺在黑色沃土上。是蛛网,被夜雾浸润后,每一根丝都缀满了细小得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水珠,在无从着力的乳白光线里,竟自己发出一种幽微的、珍珠般的光泽。网的中央,一只褐色的小蜘蛛安静地伏着,像一位坐镇银色宫殿的、矜持的君王。
“雾给蜘蛛网穿上了珍珠衣裳。”山子赞叹道,他想伸手去碰,又缩了回来,怕弄坏了这脆弱的奇迹。
“雾不仅给了它衣裳,”周凡说,“还给了它一顿早餐。你看那些水珠,会粘住更多路过的小飞虫。蜘蛛今天不用辛苦织新网,就能饱餐一顿。”
山子似懂非懂,但他记住了“雾的礼物”这个说法。原来这场遮蔽一切的、让人看不清远方的雾,对另一些生命来说,却是慷慨的馈赠。
水儿也慢慢挪了过来,她被那闪光的蛛网吸引了,但依旧不敢靠太近。她更留意的是脚下。在湿漉漉的泥地上,她发现了一些极小的、梅花形的脚印,浅浅的,如果不是雾天泥土格外湿润清晰,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“是小鸟的脚印吗?”她问。
周凡仔细看了看:“不像,鸟的脚印通常是三趾或四趾前伸。这个……像是老鼠,或者别的小兽。雾天,它们也出来活动,寻找食物,留下这些只有雾后才看得见的秘密。”
这又打开了新的世界。孩子们开始低头,在湿泥地、青石板、落叶层上,仔细寻找雾留下的其他“秘密”。山子找到了一条疑似蚯蚓爬过的、光滑的泥痕;水儿在一片芭蕉叶宽大的叶片上,发现了聚集得格外多的、大颗的水珠,用手指轻轻一碰,水珠便汇成一股细流,顺着叶脉的沟槽欢快地淌下,像叶子的眼泪,又像它在雾中悄悄收集的宝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