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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5章 雾的学堂(2/2)

杨阿姨也起来了,她站在廊下看了看天,笑道:“好大的雾锁青山。‘雾露不开就是雨’,看样子今天可能都散不干净,要阴一天了。”她并不焦急,转身回厨房准备早饭。炊烟从烟囱冒出来,立刻被浓雾吞噬、稀释,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,但饭菜的香气,却顽强地穿透湿重的空气,丝丝缕缕地飘散开来,成了雾中唯一明确可循的、温暖的坐标。

早饭就在廊下吃的。桌子摆开,碗筷摆上,热腾腾的粥,腌得恰到好处的萝卜干,还有杨阿姨刚烙的葱花饼。一家人围坐,身影在雾中显得格外亲近,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张桌子,和桌边这些人。咀嚼声,碗筷轻碰声,低低的交谈声,都被雾包裹着,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私密,像在一个与世隔绝的、柔软的茧里。

饭后,雾丝毫没有散去的迹象,反而似乎更浓了些,连廊下对面的人影,轮廓都开始模糊。山子水儿本打算去巷子里找小伙伴玩,见此情形,也只好作罢。周凡见孩子们有些无聊,便提议:“既然出不去,我们就在雾里上课。”

“上课?”山子疑惑。

“嗯,雾的学堂。我们不用眼睛,用耳朵,用鼻子,用手,用脚,来重新认识我们的院子,我们的家。”

这个提议让孩子们来了兴趣。周凡让他们先闭上眼睛——虽然睁着眼也看不清什么,但闭眼能更专注于其他感官。他牵着山子,苏念牵着水儿,慢慢走下台阶,踏入雾的深处。

“先听。”周凡轻声说。

大家静立不动。闭上眼睛后,声音的世界陡然丰富立体起来。近处,是彼此轻缓的呼吸声,衣料摩擦的窸窣声。稍远,是院子里各种细微的声响:屋檐积水偶尔滴落的“嗒”声,挂在晾衣绳上的空竹篮被雾气浸润后纤维膨胀发出的、几乎听不见的“咯吱”声,墙角泥土里某种小虫拱动的沙沙声。更远处,村落的声音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:隐约的人语,断续的咳嗽,木门开合的吱呀,还有不知哪家在敲打什么物件的、富有节奏的“梆梆”声……这些平时被视觉忽略或被其他噪音掩盖的声音,在雾的过滤和放大下,清晰地呈现出来,编织成一张绵密的、生动的声网。

“听到了吗?”周凡问,“我们的院子,我们的村子,在雾里是活的,它在呼吸,在低语。”

“我听到了水滴声,”水儿闭着眼,小声说,“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,很慢,很轻。”

“那是梨树最后几片叶子上的露水,积多了,滴下来。”苏念解释道。

“我听到了……咕噜声?”山子不确定地说,“很低,很闷,好像在地下。”

周凡笑了:“可能是墙根那块大石板底下的泥土,因为太湿,里面有气泡冒出来。或者,是地底下的虫子?”

接着是闻。他们站在原地,深深吸气。浓雾本身有种清冽的、无味的“空”气,但在这空白的背景上,各种气味却如墨滴入水般,清晰地浮现、洇开。湿润的泥土腥气,枯萎落叶发酵的微酸,墙角青苔的涩味,晾晒的干菜残留的、被水汽激发的醇香,还有厨房飘出的、若有若无的柴火烟味……每一种气味都带着被水汽浸润后的饱满和清晰,层次分明,仿佛能用鼻子“看见”它们来自哪个方向,属于哪种物体。

“我闻到了昨天的桂花糖饼的味道,”山子吸着鼻子,“很淡,但是还有。”

“那是你的馋虫在作怪。”杨阿姨在廊下笑道,她正在剥毛豆,豆荚清脆的断裂声也加入了雾中的声景。

最后是触摸。周凡让孩子们伸出手,摸索着前进,去触碰雾中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物体。山子摸到了冰凉的酱缸壁,摸到了粗糙的砖墙,摸到了梨树干上深刻的裂纹,还摸到了晾衣绳上凝结的、细密的水珠串。水儿则更小心,她摸到了石桌光滑沁凉的表面,摸到了竹椅扶手上被手磨出的温润包浆,甚至蹲下来,摸到了泥土里一颗光滑的鹅卵石,那是夏天山子从溪边捡回来的。

触摸带来了最直接的、无可辩驳的真实感。眼睛会骗人,但触觉不会。在茫然的视觉里,指尖的触感成了确认存在、丈量世界的唯一尺度。这过程缓慢,却充满发现的惊喜,仿佛第一次真正“认识”这些朝夕相处的物件。

这堂“雾的学堂”上了很久。当孩子们重新睁开眼睛时,虽然眼前依然是白茫茫一片,但感觉已完全不同。院子不再是空无的、令人不安的空白,而是一个充满了丰富声音、气味、触感的、立体的、活生生的空间。他们“看见”了一个不用眼睛看见的世界。

临近中午,雾终于开始松动。不是突然散开,而是像一块巨大的、吸饱水的海绵被无形的手轻轻拧动,浓白开始变得稀薄,透出后面景物模糊的、晃动的影子。先是离得最近的梨树,树干从雾中慢慢“浮”出来,湿漉漉的,颜色深得像能拧出墨汁。接着,石桌的桌面显现了,竹椅的轮廓清晰了,屋檐的瓦当一片片从白幕后探出头来。远处的景物恢复得更慢,像褪色的水墨画被清水一次次洗染,一层层显出淡影。苍山最先露出的是山腰一抹极淡的、湿润的青黛,然后那青色向上向下蔓延,终于连成一片巍峨的、沉默的剪影,山顶的雪线在稀薄的雾后闪着冷冽的光。洱海则始终藏在最深的白纱后,只在天光最亮处,透出一抹极浅的、柔软的灰蓝,证明着它的存在。

雾散的过程,像一场倒放的电影,世界从一片混沌中,重新分娩出清晰的形体、分明的远近、丰富的色彩。孩子们看得入了迷,他们见证了“无”如何生出“有”,“模糊”如何厘清为“分明”。这个过程缓慢、安静,却充满了一种庄严的、再造般的力量。

当最后一缕薄雾在午后微暖的风中,恋恋不舍地掠过梨树梢头,化作看不见的水汽升腾消散时,世界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。阳光终于穿透云层,洒了下来,并不强烈,是那种秋日特有的、慵懒的淡金色,照在湿漉漉的万物上,一切都闪闪发光,像是被仔细擦拭过、又薄薄涂了一层清油的珍宝。空气清新得醉人,深深吸一口,仿佛能洗净肺腑里积攒了一上午的潮气。

山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仿佛刚从一场悠长而奇异的梦中醒来。他看着清晰无比的院子,看着阳光下闪着金光的落叶,看着远处苍山洱海分明的轮廓,忽然觉得,这个看过千百遍的世界,有些不一样了。它似乎更清晰,也更丰富;更真实,也更神秘。

水儿走到梨树下,仰头看那几片在雾散后依然挂在枝头、摇摇欲坠的叶子,叶面上滚动着阳光和水珠混合的、璀璨的光点。她小声说:“雾走了,但它把东西都洗干净了。”

杨阿姨端出午饭,听到这句话,笑道:“水儿说得对。雾啊,就是个天然的大抹布,把天地万物都擦洗一遍,擦掉灰尘,擦掉燥气,留下清清爽爽。老话讲‘雾后见晴天’,经了雾洗的天,才格外蓝,格外高。”

午后,周凡坐在恢复了清晰的书房里,阳光透过干净的窗玻璃,在书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他摊开日记本,回想这个被雾充满的上午。

“今日大雾,”他写道,“一场意外的‘雾的学堂’。在视觉被最大程度剥夺的境地里,我们被迫调动了其他的感官——听觉、嗅觉、触觉——去感知世界。结果发现,世界并未因看不见而消失,反而以更丰富、更立体的方式存在着。”

“孩子们在雾中学会了倾听细微,辨别气味,信任触摸。他们发现,认知世界的方式不止一种,当一条路被遮蔽时,必有其他的路悄然敞开。这或许是雾带给他们的、比晴朗天气更珍贵的礼物:一种思维的弹性,一种在局限中探索可能性的能力。”

“雾也让我反思。我们习惯了依赖视觉,信任‘眼见为实’。但视觉往往只捕捉表象,甚至常常被表象所迷惑。雾强行关闭了这扇最便捷的窗户,逼我们用心去听,去闻,去触摸,去感受那些平时被忽略的、更本质的振动、气息和质地。在这个过程中,我们与世界的连接不是变弱了,而是更深了,更真切了。”

“雾散时,世界重现,但已不是原来的世界。因为看世界的人,经过了雾的洗礼,感官被唤醒,心境被擦拭。于是,熟悉的景物有了新的光泽,平凡的日子有了深的韵味。”

“感谢这场不期而至的雾。它像一位沉默而高明的导师,用最温柔的方式,给我们上了一堂关于感知、关于存在、关于在局限中发现无限可能的人生课。”

“山子说,雾把蜘蛛网变成了珍珠衣裳。水儿说,雾把一切都洗干净了。而我看到,雾把我们看世界的眼睛,也轻轻擦洗了一遍。”

他放下笔,望向窗外。院子在午后阳光下明亮安详,空气清透,远山如黛。但那场乳白色的、柔软的雾,仿佛还残留在大地深深的呼吸里,在万物湿润的光泽中,在孩子们望向远方时,那清亮而若有所思的眼神里。

他知道,这场雾永远不会真正散去。它已化入记忆,化入感官,化入一种新的、更谦卑也更开放的认识世界的方式里。

而当未来的某一天,生活的道路上再起“迷雾”——困惑、迷茫、看不清方向时,他们或许会想起这个清晨,想起如何闭目倾听,如何伸手触摸,如何在白茫茫一片中,依然坚定地感知脚下真实的土地,和身边温暖的呼吸。

这,便是雾的学堂,留下的最深远的功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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