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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6章 风的细语(1/2)

雾散尽后的第三日,风便接了手,成了院子的新客人。

这风与夏日的不同。夏日的风是黏稠的、裹着水汽的,吹在身上像温吞的毛巾,拂过树叶是哗啦啦一片慵懒的闷响。秋日的风却有了筋骨,清清爽爽的,带着明确的凉意,从苍山的方向来,掠过收割后空旷的田野,挟着稻草干燥的甜涩和远方初雪清冽的寒气,一路奔袭,直到撞在院墙上,才稍作喘息,化作无数股细小的、顽皮的气流,钻过门缝,绕过窗棂,在院子里打着旋儿,撩拨着一切可以撩拨的东西。

最先感知到风的不同的是梨树。最后那几片在枝头坚守了多日的叶子,终于抵不住这有了力道的秋风的催促,在某个午后,接二连三地,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,脱离了枝条。它们不再像早些时候那样打着优雅的旋儿缓缓飘落,而是被风裹挟着,疾速地、斜斜地划破空气,发出短促的“嗖嗖”声,像一群最后的、金色的飞镖,射向地面,或是被风卷起,贴着青石板疾走,沙沙作响,直至被墙角或台阶拦住,堆叠成一小撮,微微颤抖着,仿佛惊魂未定。

山子正在院子里踢一个旧藤球,风一来,球便不再听他的话。明明对准了墙角的目标,一脚出去,球在半道被风横着推了一把,歪歪扭扭地滚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。他追过去,风又从侧面赶来,把球往前赶,像是故意逗他玩。他跑得气喘吁吁,额头上冒了汗,风又凉凉地拂过,把那点汗意瞬间带走,只留下皮肤上一层微凉的、舒适的清爽。

“这风会捣乱!”山子停下来,双手叉腰,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喊,仿佛风是个有形有影的顽童。

风回应了他。它掠过廊下的风铃——那是去年旅行时从海边带回来的贝壳风铃,平时安静,此刻却“叮叮咚咚”地响了起来,声音清越,带着海浪般的、遥远的回响。它又钻进晾在竹竿上的被单里,鼓荡起一大片白色,像突然扬起的帆,猎猎作响。它还恶作剧般地,把杨阿姨晒在竹筛里、半干的桂花,偷偷掀起一小撮,金色的碎末飞扬起来,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,洒了刚好路过筛子的水儿一头一脸。

水儿“呀”了一声,用手去拂,指尖却沾上了更多细小的、香气犹存的花粒。她不但不恼,反而咯咯笑起来,仰起脸,让风继续吹拂。风把她细软的头发吹得向后飘起,露出光洁的额头,凉意贴在皮肤上,痒痒的,很舒服。她闭上眼睛,张开双臂,小小的人儿站在那里,像一株准备随风而去的小草。

“你在做什么?”山子跑过来问。

“我在听风说话。”水儿依旧闭着眼,很认真地说。

“风会说话?”

“会的。你听——”

山子也学着她的样子,安静下来,闭上眼睛。起初,耳朵里只有各种混杂的声响:风铃的叮咚,被单的扑啦,远处隐约的什么物体被吹动的哐当声,还有风自身穿过不同空隙时发出的、高低粗细各异的呼啸和呜咽。但听着听着,这些声音似乎开始有了层次,有了节奏,甚至有了模糊的语义。那穿过梨树光秃枝桠的,是尖细的、带着哨音的“嘘——”,像在催促,又像在叹息;那掠过屋檐瓦楞的,是低沉的、持续的“呜——”,像大地深沉的呼吸;那在墙角打着旋、卷起落叶的,则是活泼的、急促的“嗖嗖——啦啦——”,像个不知疲倦的奔跑的孩子。

“它好像在说……快点儿,快点儿……”山子不确定地猜测。

“我听到它在唱歌,”水儿说,“有时候高,有时候低,有时候高兴,有时候有点难过。”

周凡站在书房窗前,看着院子里两个闭目听风的孩子,心里一片温软。他推开窗,更大的风声涌进来,带着更复杂的、来自远方的信息。他深吸一口气,那风里有田野尽头的荒草味,有苍山雪线的凛冽,有洱海蒸腾的、微咸的水汽,甚至可能还有更远处、横断山脉之外某种不知名野果熟透后坠地的芬芳。风是信使,携带着广袤大地上此时此刻正在发生的一切气息,一路奔跑,一路诉说,最后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,被两个孩子稚嫩的感官捕捉、解读。

他忽然想起古人对风的分类和命名。不是简单的东西南北风,而是有着诗一般名字的风——明庶风、清明风、凉风、阊阖风、不周风、广莫风……对应着八个方位,八个节气,蕴含着古人对自然节律精细入微的观察和敬畏。那时的风,不是物理课本上的气压差造成的空气流动,而是天地之呼吸,是季节之脉搏,是带着神性和情感的、可以对话的存在。

现在的孩子,或许不再知道这些古老的名字,但他们用更直接的方式——用皮肤去感受它的温度,用耳朵去聆听它的声音,用鼻子去分辨它的气味——重新建立着与风的连接。这种连接或许更朴素,更本质。

风持续了一下午。到了傍晚,不仅没有停歇,反而更添了些劲道。天色渐渐暗下来,不是阴云密布的那种暗,而是一种清澈的、高远的暗蓝。西边天际残留着一抹橙红的霞光,被风撕扯成缕缕飘飞的丝帛。梨树完全赤裸的枝条,在越来越深的暮色中,像炭笔勾勒出的、遒劲有力的线条,在风中微微颤动,划破空气,发出细微而清晰的“呜呜”声,像是树在吟唱一首无词的、苍凉的歌。

杨阿姨早早收了晾晒的衣物和被单,关紧了门窗。晚饭时,能听到风在屋外呼啸的声音,一阵紧似一阵,撞在窗户上,发出“嘭嘭”的闷响,仿佛有个看不见的巨人在用力推搡。但屋里是暖的,灯光是黄的,饭菜的热气袅袅上升,将玻璃窗蒙上一层朦胧的白雾,把外面那个风声鹤唳的世界隔开,衬得屋里的安宁格外踏实。

“这风怕是要刮一夜了。”杨阿姨盛着汤说,“‘一场秋风一场寒’,明天该更冷了。”

“风是从雪山那边来的吗?”山子问。

“多半是。雪山上的冷空气沉下来,往暖和的地方跑,就成了风。它跑得越快,劲儿就越大,带来的冷气也越多。”

“那它跑累了怎么办?”

“跑累了就停了,或者变成小风,轻轻地吹。等太阳把地面晒暖和了,热空气往上升,冷空气又来补,就又会有新的风。”

这个关于冷热空气流动的解释,周凡用更简单的语言补充给了孩子们。但他心里明白,风对于孩子,绝不仅仅是冷热交替的科学现象。它更是一个看不见的、充满性格的玩伴,一个会用声音讲故事的行吟诗人,一个能带来远方消息的神秘信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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