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后,风声更显猖獗。偶尔有特别猛烈的一阵袭来,整个屋子似乎都跟着轻轻一晃,屋檐下传来不知什么东西被刮落的“哐当”声。元宝二世有些不安,从它温暖的窝里爬起来,竖着耳朵,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。
周凡提议:“我们去阁楼。”
阁楼是这所老房子最高处的一个小空间,平时堆放杂物,但有一扇朝北的小窗,正对着苍山的方向,是听风观风的绝佳位置。孩子们一听,立刻来了兴致。
阁楼需要爬一架陡峭的木梯。周凡在前,苏念在后,护着两个孩子小心翼翼爬上去。打开那扇小窗的插销,刚推开一条缝,狂风便如同找到出口的猛兽,呼啸着挤进来,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声响,瞬间充满了这间低矮的小阁楼。山子水儿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,但眼睛却亮了起来。
周凡把窗子开大些,用挂钩固定好。一家四口挤在窗前,向外望去。
没有月光,星光却极好,大概是被大风刮去了所有的云翳,夜空呈现出一种深邃的、天鹅绒般的墨蓝,星星又密又亮,冰冷地闪烁着。视线下方,是黑黢黢的、起伏的村落屋顶,在风中沉默地匍匐着。更远处,苍山巨大的、锯齿状的轮廓,在星空的映衬下,像一头沉睡的、墨黑的巨兽,山顶的雪线在星光下泛着幽冷的、青白色的光,仿佛巨兽冰冷的脊梁。
而风,就在这里,在他们耳边,毫无遮拦地咆哮着。它不再是院子里那种分散的、顽皮的气流,而是凝聚成一股磅礴的、连续不断的洪流,从苍山深处奔泻而下,掠过山脊,扫过森林,扑向田野和村庄。声音是立体而骇人的:高处是尖锐的、撕心裂肺般的嘶吼,仿佛天空被无形的鞭子抽打;低处是沉闷的、滚滚而来的轰鸣,像无数战车碾过大地;中间层则是各种涡流、碰撞、摩擦发出的、千奇百怪的呜咽、呼啸和哨音。这所有的声音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首恢弘的、野蛮的、充满了原始力量的自然交响曲。
孩子们被震撼得说不出话。山子紧紧抓着窗框,指节有些发白,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黑暗的、风声怒吼的世界。水儿则依偎在妈妈怀里,小脸有些发白,却也没有移开目光。这风不再温柔,不再有趣,它展现了自然另一面——浩瀚,无情,充满压倒性的力量。在这力量面前,人类和他们的房屋,渺小得像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。
但奇怪的是,在这震撼甚至些许恐惧之中,还有一种奇异的、近乎亢奋的感觉。仿佛亲自站在了天地能量交锋的最前线,目睹着,聆听着这超越人力的伟大戏剧。风声洗刷着耳膜,也洗刷着平日里积攒的琐碎烦恼,让人感到一种被净化般的清明和渺小后的释然。
“怕吗?”周凡在风声中大声问。
山子摇摇头,又点点头,最终说:“有点怕,但是……好听。”
水儿小声说:“风生气了。”
“也许不是生气,”苏念搂紧她,在她耳边说,“它只是在赶路,很急很急地赶路,从很冷的地方赶到我们这里,所以声音才这么大。”
这个解释让水儿放松了些。她把注意力从骇人的声势,转移到风的“行程”上。想象着它从雪山顶上启程,一路穿过漆黑的松林,掠过结冰的溪涧,惊起宿鸟,摇落残雪,带着一身寒气和远方的故事,千里奔袭,终于来到他们的窗前,用它全部的气力,嘶吼着,诉说着。
他们在阁楼听了很久,直到手脚都有些冻僵了。关窗下楼时,风声被阻隔在外,顿时变得遥远而模糊,屋里的温暖和安静显得格外珍贵。孩子们洗漱上床,耳朵里似乎还回荡着那浩荡的风声,兴奋得有些睡不着。
周凡在孩子们床边坐了一会儿,等他们呼吸渐渐平稳。回到书房,他摊开日记本,阁楼风声的余韵还在耳际。
“今日大风,”他写道,“孩子们第一次听到了风的‘怒吼’。在阁楼上,面对那毫无遮拦的、来自苍山之巅的寒流,他们感受到了自然的浩瀚力量,以及人类置身其中的渺小与脆弱。”
“但这并非坏事。这种渺小感,恰恰是敬畏心的起点。知道天地之大,造化之伟,才能懂得谦卑,懂得珍惜屋檐下的方寸温暖。山子说‘有点怕,但是好听’,这很准确——那是一种对崇高力量的、本能的震颤和吸引。”
“风也教会他们,同一事物有多重面孔。院中的风是玩伴,是信使,带着花香和草息;阁楼上的风则是巨人,是洪流,展现着宇宙间原始的能量交换。这让他们明白,世界是复杂的,感知需要多维度,理解需要多层次。”
“风声如洗。吹走了一日的尘嚣,也吹走了心里的浮躁。在这浩荡的天籁之后,心灵似乎也变得空旷而宁静,能容纳更清澈的思想,更悠远的回响。”
“感谢这场秋风。它不仅送来了寒冷,预示了季节更深的脚步;更送来了一场声音的盛宴,一次心灵的震颤,一堂关于力量、敬畏和感知的生动课程。当孩子们在温暖的被窝里,听着窗外依旧呜咽的风声入睡时,他们的梦里,或许会有雪山的影子,有星空的浩瀚,有风讲述的、关于远方的、粗粝而真实的故事。”
他停下笔,侧耳倾听。窗外的风声似乎弱了一些,从咆哮变成了悠长的呜咽,像巨兽渐渐平息了怒气,开始疲惫地喘息。但依旧持续着,不肯彻底停歇,仿佛要把整个秋天最后的热气和不甘,都吹送到更南的南方去。
他知道,明天早晨推开门,世界一定会不一样。风会留下它的痕迹——更干净的空气,更低的温度,也许还有被刮得歪斜的什么东西,和满地狼藉的、彻底干枯的落叶。
但那都是明天的事了。
此刻,屋里灯光明暖,家人安睡,只有风在窗外,不知疲倦地,用它那古老而苍凉的语言,诉说着天地的秘密,和季节深沉的、行进的步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