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阿姨是坐着儿子那辆半旧的银色小轿车离开的。走的那天早上，天阴得厉害，云层压得低低的，是一种浑浊的、饱含湿气的铅灰色，仿佛一伸手就能拧出水来。风倒是不大，只是那空气里的冷，是浸入骨髓的、静止的冷，无处不在，无处可躲。

院子里该叮嘱的早已叮嘱过无数遍，该收拾的简单行囊也放在了门边。杨阿姨换上了一身平时舍不得穿的、藏青色的呢子外套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在脑后挽了一个紧实的髻。她站在堂屋门口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住了许久的院子：看了那光秃秃的梨树，看了廊檐下沉默的柿饼，看了地窖那紧闭的木门，看了墙角堆得整齐的柴垛，也看了依偎在父母身边、眼圈红红的山子水儿，还有蹲在脚边、似乎也觉察到什么、神情有些恹恹的元宝三世。

她的目光一遍遍地抚过这些熟悉的景物，像是要把它们的样子，连同这个清晨清冷的气息，一起深深地刻进脑海里。那目光里有深深的不舍，有如水的温柔，也有一种完成了某种使命后的、坦然的平静。

“行了，别送了，外头冷。”她摆摆手，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些，却努力维持着平稳，“都好好的。山子，水儿，听话。周凡，苏念，自己多当心身体。”

周凡和苏念都说不出太多的话，只是重重地点头。苏念上前，把一个早就准备好的、鼓鼓囊囊的布包塞进杨阿姨手里：“阿姨，路上吃。都是您爱吃的，还有给媳妇带的山货。”

杨阿姨没有推辞，接过来，布包很沉，她的手往下坠了坠。她拍了拍苏念的手背，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
她又弯下腰，最后一次抱了抱山子和水儿。两个孩子紧紧地回抱着她，水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，山子则把脸埋在她肩上，不肯抬头。杨阿姨的喉咙动了动，声音有些哽：“好孩子，不哭。奶奶过年……争取回来看你们。”

最终，她还是松开了手，转过身，快步走向院门外等候的车子。她的背影挺直，脚步却似乎有些匆忙，像是怕再多停留一秒，那强撑的镇定就会瓦解。她拉开车门，坐了进去，没有回头。车子发动了，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，缓缓驶离了院门，碾过村道上冻得硬邦邦的泥土，消失在拐弯处那片光秃秃的杨树林后面。

院门口一下子空了下来。仿佛杨阿姨带走的，不止是她那个人，还有一部分充盈在这个空间里的、无形的生气。风好像一下子大了起来，打着旋儿从门口灌进来，卷起地上几片枯叶，发出空洞的、沙哑的摩擦声。天空的铅灰色仿佛更浓重了，沉沉地压在人头顶。

山子水儿还站在门口，朝着车子消失的方向望着。水儿小声地抽泣，山子抿着嘴，伸手拉住了妹妹的手。周凡和苏念走过去，揽住孩子们的肩，轻声安慰着，把他们带回了屋里。

炉火昨夜封得好，此刻拨开，添上新煤，很快又旺了起来。熟悉的温暖重新包裹住身体，但屋子里似乎还是少了点什么。少了杨阿姨走动时那轻微的、踏实的脚步声，少了她在厨房里锅碗瓢盆碰撞发出的、富有生活韵律的响动，少了她那带着浓重乡音的、时而絮叨时而爽朗的说话声。寂静，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和庞大。

为了驱散这陡然降临的寂静和离愁，苏念提议：“我们蒸黏豆包吃吧，就按杨奶奶昨天教的方法。”

孩子们立刻有了响应。重新系上围裙，拿出糯米粉、豆馅和蜂蜜，一家人围在厨房里，开始忙碌起来。和面，分剂，包馅，虽然手法生疏，笨手笨脚，包出来的豆包大小不一，形状各异，远不如杨阿姨做的那么圆润漂亮，但这个过程本身，就像一种无声的仪式，连接着昨日的教诲与今日的思念。当蒸汽再次弥漫厨房，那熟悉的、温暖的香气升腾起来时，屋子里似乎又找回了一些失去的温度。

黏豆包蒸好，热乎乎地吃下肚，甜甜的，糯糯的，胃里暖和了，心里那空落落的感觉，仿佛也被这实在的食物填补了一部分。孩子们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，开始讨论着杨奶奶路上到了哪里，会不会晕车，城里的小宝宝是什么样子。

下午，天色愈发阴沉，那铅灰色的云层仿佛就压在屋顶上，触手可及。风彻底停了，世界陷入一种绝对的、令人不安的寂静。连平日里最聒噪的麻雀，也不知躲到了哪里。空气又冷又重，吸到肺里，带着一股生铁般的腥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