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凡站在屋檐下，望着这诡异的天空。他知道，这是在蓄势。冬的兵团，已经在天空之上集结完毕，只等一声令下。

傍晚时分，那“命令”来了。不是风，不是雷，而是温度，毫无征兆地、断崖式地又下降了几度。呼气成霜已经不足以形容，那呼出的白气，仿佛立刻就要在空中凝结成冰晶。紧接着，一丝极其细微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凉，落在了他的鼻尖。

他伸出手。一点微不足道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白色，轻盈地、试探性地，飘落在他的手套上。它太小了，瞬间就化成了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湿痕。然后，是第二点，第三点……不是雨，雨滴没有这般轻柔，这般犹豫。

下雪了。

今年的第一场雪，就这样，在杨阿姨离开的这一天，悄无声息地，叩响了门扉。

起初，雪下得很矜持，很小心。那雪粒极小，极稀疏，像是谁在高空中，漫不经心地筛着极细的糖粉，懒洋洋地，有一搭没一搭地洒落。它们在空中飘摇，犹豫，仿佛对这片尚未完全熟悉的大地，还带着些微的怯意。落在干燥的、冻硬的土地上，瞬间就消失了，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小点；落在屋顶的青瓦上，也存不住，滑下去，或者悄悄融化。

但很快，仿佛确认了这方天地的接纳，雪变得大胆起来。粒子变大了，变密了，从糖粉变成了盐粒，又渐渐变成了真正的、轻薄的雪花。一片，两片，无数片，从铅灰色的、深不可测的天幕深处，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来，旋转着，舞蹈着，悠然地、却又坚决地扑向大地的怀抱。

夜色渐渐笼罩下来，雪却越发地亮了。在渐浓的暮色里，那纷扬的雪花自身仿佛能发出微光，一种清冷的、莹白的光，将昏暗的天地照亮。它们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，很快便积起薄薄的一层，给铁黑色的枝桠镶上了一条毛茸茸的、白色的边；落在廊檐下的柿饼上，给那些橙红的小灯笼戴上了白色的绒帽；落在院子里的石磨上、柴垛上、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板凳上，覆盖了一切杂乱，赋予万物一种崭新、统一而宁静的轮廓。

山子水儿早就被这初雪吸引，趴在窗玻璃上，鼻子压得扁扁的，睁大了眼睛看着外面这魔术般的景象。水儿小声地惊叹：“下雪了……真的下雪了……”山子则更关心实际的问题：“爸爸，明天能堆雪人吗？”

周凡和苏念也站在窗前，静静地看着。雪落无声，却仿佛有着涤荡一切的力量。它掩埋了秋日最后的狼藉，覆盖了离别的足迹，将世界简化成最纯净的黑白两色。那是一种庄严的、宣告性的覆盖。冬天，用它最经典、最不容置疑的方式，正式宣告了它的君临。

屋子里，炉火燃得正旺，劈啪作响，将一家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，晃动、融合。黏豆包的甜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。窗外，雪落纷纷，织就一张无边无际的、静谧的网。

周凡想起杨阿姨离开时那挺直的背影，想起她说的“开春就回来”。季节的轮转就是这样，离别预示着下一次的重逢，严寒中孕育着温暖的希望。杨阿姨把该教的都教了，把该安排的都安排了，然后，在冬天叩门之时，坦然离去。她把一个准备好了的、温暖的、充满生活底气的家，留给了他们。

雪，还在下，不急不缓，从容不迫，仿佛要下上一整夜，将整个世界深深地、温柔地埋藏，然后等待来年春天，一场盛大的苏醒。

他揽住苏念的肩膀，苏念靠在他身上。孩子们不知何时也安静下来，依偎在他们身边。一家人就这样，在温暖的屋内，静静地，看着窗外那一片苍茫的、静谧的、不断加深的白色。

冬天来了。但周凡知道，地窖是满的，柴火是足的，柿饼是甜的，记忆是暖的，爱，是围坐在炉火边的。这个冬天，或许会很冷，很长，但他们已经准备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