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奶奶以前常说,‘破家值万贯’,”苏念一边整理着布块,一边对孩子们说,“不是说东西破旧值钱,是说每一样东西,哪怕旧了破了,都有它的用场,不能随便糟蹋。你看这布,虽然旧了,不还是软和和的?做成垫子,元宝三世躺在上面,多舒服。这线,”她拈起一根拆下的棉线,“攒多了,搓一搓,还能当绳子用呢。”
山子拿起一块从他旧绒衣上拆下的、印着模糊卡通图案的蓝色绒布,贴在脸上蹭了蹭,小声说:“这是我小时候穿的。”语气里没有嫌弃,倒有几分好奇和依恋,仿佛通过这块布,触摸到了那个已经有点陌生的、小小的自己。
水儿则对一堆花花绿绿的小碎布更感兴趣,她拿起一块鹅黄色的灯芯绒,又拿起一块粉红色带白点的棉布,比划着,似乎在想象它们拼接在一起的样子。“妈妈,我能用这些布,给我的娃娃做条小被子吗?”
“当然可以,”苏念鼓励道,“等我们拆完,妈妈教你怎么缝。”
炉火静静地烧着,偶尔爆出一两声脆响。水壶的白气袅袅上升。剪刀的“咔嚓”声,针线挑开的“嘣嘣”声,布料摩擦的“窸窣”声,还有孩子们偶尔的低声交谈或提问,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一幅安宁的、充满生活实感的冬日室内图景。无聊和焦躁,在这专注的手工劳动中,不知不觉地消散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创造的期待,一种化旧为新的兴奋,还有一种通过双手劳动与旧物建立新联系的、微妙的成就感。
元宝三世似乎知道大家在为它忙碌,乖乖地趴在炉火边,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,黑亮的眼睛温和地追随着每个人的动作,尾巴偶尔轻轻扫一下地面。
周凡看着这一切,心中充溢着一种平和的暖意。这拆解旧衣的活动,看似琐碎,甚至有些“落后”——在这个物质丰裕、追求崭新的时代,有多少人还会如此耐心地处理旧物?但正是在这琐碎中,他看到了另一种价值,另一种智慧。
这是一种“物尽其用”的智慧,是前工业时代传承下来的、对物质近乎敬畏的珍惜。它不追求效率,不崇尚丢弃与更新,而是在有限的资源内,通过人的耐心与巧思,赋予物品第二次、甚至第三次生命。这过程本身,就是一种教育。孩子们在拆解中,懂得了物品的来之不易,懂得了“旧”并非毫无价值,懂得了通过自己的劳动,可以改变事物的形态与用途。他们触摸到的,不仅是布料,更是一种与物质世界建立深度联系的生活方式。
这也是一种情感的延续与转化。旧衣承载着记忆,直接丢弃,仿佛也丢弃了一段时光。而将它们拆解,重组,做成新的、有用的物件,就像把那些温暖的记忆碎片,重新编织进当下的生活里。给元宝三世做的窝垫,会带着小主人幼时的气息;水儿给娃娃做的小被子,会拼凑着她自己童年的色彩。这些新的物件,将带着旧的温度,继续陪伴他们成长。
窗外的世界,是一片冰冻的、沉默的洁白,生命仿佛都凝固了,蛰伏了。但在屋内,在这炉火旁,生命正以另一种形式活跃着、延续着。不是生长,而是转化;不是扩张,而是沉淀。就像冰封的河流,表面是坚硬的、静止的冰层,但在那看不见的深处,水流依然在缓缓地、顽强地涌动,呼吸,等待着春天的召唤。
这拆解与重组的劳动,不也正是生活的一种“呼吸”吗?在寒冷的季节,在看似停滞的外表下,内部正进行着缓慢的、不易察觉的更新与准备。清理过往,积攒材料,孕育新的可能。
傍晚时分,一堆旧衣变成了几摞大小不一的布块,一堆弯弯曲曲的旧线,和一些实在无法利用的、真正的碎片。孩子们有些累了,但眼睛亮晶晶的,看着他们的“劳动成果”,很有成就感。苏念许诺,明天就开始教他们怎么用这些布块拼缝坐垫。
晚餐是热腾腾的面条,用窖里的大白菜和腌的雪里蕻做了卤子,简单却暖胃。饭后,周凡照例去检查门户。推开堂屋的门,一股刀锋般的寒气立刻劈面而来。院子里,雪地在月光和星光的映照下,泛着幽幽的、清冷的蓝光,像一片巨大的、凝固的湖泊。万籁俱寂,连风声都歇了,只有自己的呼吸声,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团团白雾,迅速消散。
他抬头看天。星空清晰得令人震撼,银河像一道碎钻石铺就的、朦胧的光桥,横贯天际。星星又密又亮,仿佛因为空气的冰冷和澄澈,它们离地面更近了,光芒锐利而寒冽。这样的星空,只有在极寒冷的冬夜才能见到。
他站了一会儿,直到寒意穿透棉衣。回到屋里,关上门,将那一片浩瀚的、冰冷的星空关在外面。屋内,炉火余温犹在,孩子们已经睡了,苏念在灯下整理着今天的布块。一片静谧的温暖。
周凡想,冬日的生命,或许就是这样。外在是收缩的,静止的,甚至是严酷的。但内在,在炉火边,在灯光下,在耐心的手工里,在亲情的依偎中,生命的气息从未断绝,它以更沉静、更深刻的方式,在冰层之下,缓缓地呼吸,积聚,等待,并且创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