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阿姨的回信,像一颗投入平静池塘的温暖石子,漾开的涟漪持续了许久。孩子们将那封简短的信看了又看,尤其是杨阿姨叮嘱他们“别给孩子吃太多黏豆包,不好消化”和“等开春路好了就回来”那几句,被山子水儿反复念叨,仿佛那是来自远方的、最权威也最亲切的指令。
信带来的直接效应,是激发了孩子们更强烈的“通信”欲望。他们不满足于只收到一封信,他们想“写”更多的信,给更多的人,也想收到更多的“回响”。于是,家庭手工活动中,又增添了一项新内容:制作“信件”和“礼物”。
水儿迷上了画“信”。她找出更多的图画纸和彩色铅笔,开始系统地创作她的“画信”。她画院子里的雪人,给它戴上新的、想象中的彩帽;画元宝三世在雪地里打滚的样子,特意用白色铅笔点点,表示飞溅的雪沫;画爸爸妈妈在炉火边看书的样子,炉火画成一大团暖洋洋的红色;画地窖门口,想象里面萝卜白菜开大会的场景;甚至还画了一幅“杨奶奶在城里抱小宝宝”的想象图,虽然小宝宝被她画得比例巨大,几乎和杨阿姨一样大,但那份心意跃然纸上。每一幅画,她都会让妈妈或爸爸在背面或角落,写上她想说的话,通常是:“杨奶奶,我想你。”“姥姥姥爷,我画画了。”“小禾姐姐,你好吗?”之类的简单句子,然后郑重地签上她歪扭的名字,或者按上一个彩色的小手印。
山子则对“制作礼物”更感兴趣。他不再满足于粗糙的布偶,开始尝试更“实用”的东西。他看到妈妈用钩针钩织毛线袜,便也央求着要学。苏念给了他最粗的钩针和最粗的毛线,教他最简单的锁针起头和短针钩法。这对男孩子来说颇有挑战,手指的协调性要求更高。山子钩得磕磕绊绊,毛线时松时紧,钩出来的“织物”像一条崎岖不平的、不断变宽的带子,完全看不出袜子的形状。但他很有毅力,拆了钩,钩了拆,反复练习。几天后,居然也能钩出一小片相对均匀的“织物”了。他宣布,要用这片“织物”,给杨奶奶钩一个“杯垫”,虽然那个“杯垫”最后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多边形,厚薄不一,但他用剩下的红线,在边缘歪歪扭扭地钩了一圈“花边”,自己觉得满意极了。
周凡和苏念也加入了这“通信与礼物”的潮流。周凡给几位志趣相投的朋友写了更长的信,深入探讨一些读书心得和冬日感悟,随信附上一些晒干的、本地特有的野花或草籽(夹在信封里,压得平平的),或者一片形状完美的秋叶书签。苏念则给父母和要好的姐妹写信,除了家常,还会夹寄一两张孩子们最新的画作,或者她新近绣的一小块吉祥图案手帕。
他们甚至开始为可能到来的新年做准备——虽然距离春节还有些时日,但在这被雪围困、时间感变得模糊的冬日里,提前筹划一件有盼头的事情,本身就能带来愉悦。苏念翻出一些红色的碎布和金色的丝线,准备教孩子们剪窗花、做简单的中国结。周凡则琢磨着,是不是能用冰和雪,做一些特别的“冰灯”或装饰,等过年时摆在院子里。
这些活动,让等待邮递员老赵下一次到来的日子,充满了具体的期待和忙碌的充实。孩子们每天都会问:“赵爷爷什么时候再来呀?”“我们的信和礼物能寄出去吗?”“会不会有给我的信呀?”
等待中,另一件值得记录的事发生了。村里唯一的小学,因为大雪和严寒,已经停课多日。校长和仅有的两位老师(一位是年近退休的本地老教师,一位是年轻的大学生村官兼任)担心孩子们学业耽搁太久,也考虑到许多孩子在家可能无聊,便想出了一个办法:在天气晴好、不太寒冷的日子,召集孩子们到学校(一间相对宽敞、炉火更旺的大教室),进行半天的“冬学”活动。
消息传到周凡家,山子水儿都很兴奋。能见到别的小伙伴,能去“学校”玩,对他们来说是件新鲜事。周凡和苏念商量后,决定带孩子们去参加。
“冬学”的日子选在一个无风、有温和阳光的上午。周凡给孩子们穿得格外暖和,牵着他们,踏着吱嘎作响的积雪,朝村子另一头的小学校走去。元宝三世也想跟着,被苏念留在了家里。
学校是个不大的院落,几间平房,操场被雪覆盖着,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篮球架。最大的那间教室果然生着旺旺的炉子,比家里暖和许多。已经有七八个年龄不一的孩子到了,从五六岁到十来岁都有,小脸都冻得红扑扑的,眼睛却亮晶晶的,互相打量着,有些腼腆,又有些兴奋。两位老师,老教师姓韩,慈眉善目;年轻老师姓李,热情活泼。
“冬学”没有固定的课本和课程表。韩老师先带着孩子们唱了几首欢快的、关于冬天的童谣,驱散了拘谨的气氛。然后李老师提议,大家轮流讲一讲“我这个冬天最有趣的一件事”。
孩子们起初害羞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一个十来岁的大男孩先开了口,说他和他爸去林子深处下了套子,套住了一只野兔,但后来看它可怜,又放了。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说,她奶奶教她用高粱秆扎“盖帘”(饺子帘),她扎了一个小的,能放三个饺子。山子在周凡的鼓励下,也站起来,有些磕巴地讲了去冰河边、听到冰下流水声的事,还比划着滑冰摔跤的样子,惹得大家笑起来。水儿胆子小,不敢单独说,只是紧紧拉着妈妈的手,但听到别人讲,也忍不住小声补充:“我哥哥还咳嗽了……”
讲述的过程中,孩子们发现,虽然各家各户被大雪分隔,但冬天的经历却有相似之处:扫雪、堆雪人、玩冰、帮家里干活、听老人讲故事……也有不同的乐趣:有的孩子家养了羊,讲了小羊羔在雪地里蹦跳的趣事;有的孩子家里有雪橇,讲了爸爸拉着他滑雪坡的刺激。简单的分享,却让教室里的气氛越来越活跃,仿佛每个人冬天的孤独感,在这一刻被连接、被共鸣、被稀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