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着,韩老师拿出了一副有些年头的象棋,铺开棋盘,教几个大孩子基本的走法。李老师则带着小一些的孩子,用彩纸折叠、裁剪,做简单的雪花窗花。山子水儿对这个很感兴趣,围在李老师身边,学得认真。当一张普通的红纸,经过折叠和几剪刀,展开变成一枚对称的、有着六个“花瓣”的雪花时,孩子们都发出了惊叹声。虽然他们剪出来的雪花大多歪歪扭扭,甚至不小心剪断了“花瓣”,但那份创造的魔法感,让他们欣喜不已。
中间休息时,韩老师变魔术似的从讲台底下拿出一个小铁皮炉子,上面架着一个黑乎乎的铁锅,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,散发出浓郁的、甜丝丝的香气。是红薯糖水!韩老师给每个孩子盛了一小碗。热腾腾、甜糯糯的糖水下肚,浑身都暖了起来,孩子们的小脸更加红润,教室里的笑声也更加响亮了。
半天的“冬学”很快过去。回家的路上,山子水儿还沉浸在兴奋中,叽叽喳喳地说着新认识的小伙伴,说着下棋的规则(虽然没太明白),说着剪窗花的技巧。周凡听着,心里很是欣慰。这临时的、非正式的聚会,不仅让孩子们有了社交和集体活动的机会,更让他们看到了冬天生活的另一种可能——不是只有自家的炉火,还有集体的温暖;不是只有独自的玩耍,还有分享的快乐;不是只有接受成人的照料,还有向同龄人学习、向老师学习的经历。
这次“冬学”,也像一封信,一封来自村庄集体生活的、温暖的回响。它告诉孩子们,也告诉周凡和苏念,他们并非完全与世隔绝,他们仍是这个小小社区的一部分。在严寒中,人们依然在用力所能及的方式,维系着文化的传递、情感的交流和共同体的温度。
晚上,周凡在日记中写道:
“孩子们对‘远方回响’的渴望,催生了一场家庭内部的‘创作与馈赠’运动。画信、做手工礼物、筹备新年物件……这些活动将等待的过程填满,让思念有了具体的形状和温度。水儿的画信充满童真想象,山子笨拙的钩织杯垫饱含执着心意。这不仅是联络,更是情感的表达与创造力的练习。
“村里的‘冬学’,则是一封来自近处、却同样珍贵的‘集体回信’。它打破了各家各户雪封的孤立状态,将孩子们聚集在温暖的教室,用童谣、故事分享、手工和一碗热糖水,编织了一张小型的、冬日社区的情感网络。孩子们在分享中看到彼此的冬天,在集体活动中体验规则的雏形和合作的快乐,在老师那里接受着最朴素的文化启蒙(象棋、剪纸)。这半日的‘冬学’,其意义远超‘补课’,它是一种仪式,宣告即使在最严酷的季节,文明的火种、社区的纽带、对下一代的教育关切,依然在顽强地延续。
“山子敢于在陌生环境中讲述自己的经历,水儿虽胆怯却认真观察学习,这本身便是成长。他们接触到了家庭之外的小社会,看到了不同的生活片段和人物角色,这拓展了他们的世界。
“由此想到,沟通与回响,无论是跨越空间的信件,还是面对面的聚集,都是对抗冬日孤寂与生命停滞感的重要方式。它们像一根根丝线,将个体与远方、与近邻、与更大的文化传统连接起来,确认彼此的存在与牵挂,赋予平静(有时是沉闷)的冬日生活以脉络、意义和温暖的期待。
“老赵下一次的到来,将带走我们积攒的信件与礼物,也会带来新的、未知的远方回响。而‘冬学’或许还会有下一次。在这往复的期待与实现中,冬天便不再是一条僵直的、望不到头的灰色隧道,而成了一段有着起伏节奏、充满微小惊喜和连接感的旅程。
“雪依然很厚,天依然很冷。但画信上的色彩是鲜艳的,钩针下的线团是柔软的,‘冬学’教室里的笑声是清脆的,红薯糖水的滋味是甜暖的。这些,都是冬天坚硬外壳下,柔软而坚韧的内里,是生命在寂静中发出的、清晰的回响。”
他合上日记,听到苏念在轻声教水儿辨认她今天剪的窗花图案:“看,这里剪断了,就像雪花的胳膊少了一截,但它还是雪花,对吧?有自己的样子就好。”
水儿似懂非懂地点头,小心地把那枚有瑕疵的窗花举起来,对着灯光看。红纸透出温暖的光,那歪扭的图案,在光里仿佛也有了生命。
周凡想,是的,有自己的样子就好。无论是歪扭的窗花,稚拙的画信,还是崎岖的钩织杯垫,甚至是这雪封山村里断续的“冬学”,都是生命在冬日里,以自己的方式,发出的独特而温暖的回响。它们或许不完美,不宏大,但正是这些细微的、真实的声响,连接着彼此,温暖着时光,证明着生活,在这片广袤的洁白与寂静中,依然在深沉而有力地,搏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