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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1章 融雪的痕迹(1/1)

仿佛是为了印证那几声北归鸟鸣带来的预感,天气在接下来的几天里,真的开始了一场缓慢、迟疑,却又不可逆转的转变。春天,或者更确切地说,冬春之交的力量,像一个从漫长沉睡中逐渐苏醒的巨人,开始笨拙地、试探性地活动它的四肢,每一次动作,都在这片被冰雪封冻了数月的大地上,留下清晰可见的“融雪的痕迹”。

最明显的痕迹,首先出现在屋顶。连日的晴日(虽然温度并未显着升高)和偶尔吹拂的、带着湿气的南风,共同作用于覆盖在屋瓦上的厚厚积雪。积雪的表层,在正午阳光的持续照射下,不再仅仅是反射冷光,而是开始真正地吸收热量,表层雪粒融化成水。这水起初只是湿润了雪的表皮,使雪面变得暗淡、失去蓬松感。渐渐地,湿润向下渗透,整个雪层开始变得沉重、板结。屋檐边缘的积雪,因为接受阳光的面积更大,且下方悬空散热更快,融化得尤为明显。

于是,每天正午到午后这段时间,屋檐下便挂起了一道道持续不断的、晶莹闪烁的“水帘”。不再是之前冰溜子那种间隔很久才滴落一滴的状态,而是真正的、细密连贯的水流,从屋檐瓦当的缝隙间汩汩涌出,连成一片,在阳光下亮闪闪的,哗哗地流淌下来,落在下方早已被滴水凿出蜂窝般小坑的雪地或石板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,发出热闹而欢快的声响。这声音与冬日里那孤寂清脆的“滴答”声截然不同,它是一种丰沛的、宣告水量回归的合唱。水流汇聚在房檐下,顺着低洼处形成一条条浑浊的小溪,蜿蜒着流向院中的排水沟。原本被积雪抹平的一切沟坎、路径,开始被这些融雪汇成的临时溪流重新勾勒出来。

雪地本身的颜色和质地也在迅速变化。院子里那些背阴处的、未被踩踏过的积雪,依然保持着相对完整的洁白,但表面失去了干燥时的晶莹粉末感,变得湿润、滞重,像吸饱了水的旧棉絮。而被扫开过的小径、经常走动的地方、以及所有朝阳的角落,积雪则以更快的速度消退。雪的颜色从纯白变成灰白,再变成一种肮脏的、半透明的灰黄色,底下被冻结了整整一冬的泥土、草根、石子开始暴露出来,颜色深褐,湿漉漉的,散发着一种浓郁的、冰冷的、略带腥气的泥土苏醒的味道。雪与泥土交界的地方,形成了一圈明显的、颜色渐变的湿痕,像大地在慢慢褪去它厚重的冬衣。

道路成了泥泞的海洋。通往村口、井台、邻家的土路,积雪融化后,与的泥浆。人踩上去,不再是“咯吱”的脆响,而是“噗嗤”一声,泥浆立刻没过鞋面,拔脚时异常费力,还带着吸盘般的“吧嗒”声。每走一步,都要和这纠缠不清的泥泞搏斗一番,鞋底很快糊上厚厚一层泥,沉重不堪。自行车、推车是绝对无法通行的,连走路都成了一件需要技巧和耐心的事情。孩子们被严令禁止在没有大人带领的情况下出门,以免陷入泥坑或弄湿鞋袜受凉。元宝三世外出回来时,四条腿和肚皮上总是沾满了斑斑点点的泥浆,每次进门都得在门槛外的草垫子上好好蹭半天,还得劳烦苏念或周凡用布给它擦拭一番。

融雪带来的并不全是诗意的景象和春的欢欣。它首先意味着麻烦和新的劳动。屋顶持续漏水(尽管老房子瓦片还算严密,但总有薄弱处),需要检查,有时甚至需要临时遮挡;院子里泥泞不堪,进出屋门总会带进大量泥水,需要更加频繁地打扫堂屋地面;晾晒衣物也变得困难,因为空气中充满了湿润的水汽,衣物很难干透,还容易沾染泥尘的气息;更重要的是,持续融雪带走了大量的热量,空气变得又湿又冷,是一种不同于干冷的、更加沁入骨髓的阴寒,屋里炉火需要烧得更旺才能维持原有的温暖,墙壁和地面也感觉比之前更凉,甚至有些返潮的迹象。

周凡和苏念应对着这些新的挑战。周凡检查了房檐,用旧木板和塑料布临时加固了可能漏雨的地方。他在门口放置了更大的草垫和旧毛巾,方便进出时刮擦鞋底的泥。苏念则更勤快地擦拭地面,并且将一些怕潮的粮食、干货转移到更高、更通风的地方。他们烧炕也更勤了,用干热的炕来驱散屋内的湿气。给孩子们换上了虽不那么厚、但更防水的胶鞋,以便在必要时能在院子里短时间活动。

然而,在这麻烦和潮湿之中,生命萌动的迹象也变得更加不容忽视。院子角落里,那片被周凡堆放过柴草、积雪融化后最早露出黑土的地方,某天清晨,周凡惊讶地发现,竟有几点极其微弱的、针尖般的绿意,从湿漉漉的泥土缝隙中探了出来!那是越冬的荠菜,或者也许是某种不知名的野草,但它们确实绿了,在周围一片污浊的灰黄和残雪中,那几点绿是如此娇嫩,如此耀眼,充满了不顾一切的、宣告生命回归的勇气。他叫来孩子们看,山子水儿蹲在地上,小脸几乎贴到泥土,看得目不转睛,仿佛在观察一个伟大的奇迹。

“它不怕冷吗?”水儿伸出小手指,想碰又不敢碰。

“它等了一个冬天,就等着这个时候呢。”周凡说,“土地

柴垛底下,背阴处残雪的边缘,也能看到一些紧贴地皮的、颜色深绿近乎发黑的苔藓,在雪水的滋润下,似乎也舒展了一些,不像冬天时那么干瘪紧缩了。空气里的味道变得更加复杂,除了泥土的腥气,仔细分辨,似乎还能嗅到一点点植物根茎在湿润土壤中萌动时散发出的、极其清淡的、带着生机的甜涩气息。

鸟儿的活动也更加频繁和大胆。那些麻雀几乎整天在光秃的树枝和屋檐下跳跃吵闹,似乎在激烈地讨论着重建家园或寻找伴侣的大事。北归的候鸟群虽然不再大群出现,但偶尔还能听到空中掠过的、遥远的鸣叫。一天,山子甚至兴奋地跑进来报告,说看见一只黑白相间的鸟(可能是喜鹊)叼着一根干树枝,飞进了村口那棵大杨树的旧巢里。“它在修房子!”山子很肯定地说。

融雪的过程并非直线前进。夜晚,气温仍然会降到零度以下,白天融化的雪水又会重新冻结,在路面、屋檐形成滑溜的冰壳,俗称“地穿甲”,比单纯的积雪更加危险。有时,一股较强的冷空气回流,还会带来一两天阴沉的、甚至飘点小雪的“倒春寒”天气,仿佛冬天不甘心就此退场,要作最后的挣扎。但这一切都阻挡不了融化的总体趋势。今天冻结的冰,明天太阳一出,化得更快;短暂的寒冷过后,南风会吹得更暖,阳光会显得更有力量。前进两步,后退一步,但方向是明确的。

周凡站在院子里,脚下是半融的雪泥,头顶是哗哗的屋檐水帘,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冷气和隐约的土腥。他感到一种混杂着麻烦、期待、以及对自然伟力由衷感叹的复杂情绪。冬天坚固的统一阵线正在瓦解,世界正从一种纯净、单调、静止的状态,向着杂乱、丰富、动荡的状态过渡。这过渡期充满了不便,却也充满了勃发的生机和无限的希望。一切都是湿漉漉、脏兮兮、闹哄哄的,但这正是生命从沉寂中苏醒时,不可避免的、充满活力的混乱。

他在日记里描绘这“融雪的痕迹”:

“冬的堡垒,从屋檐开始崩塌。持续的水帘取代了孤寂的冰溜,哗哗的流水声宣告着固态水统治的终结。雪地褪去洁白,露出底下沉睡一冬的、湿漉漉的泥土真容,弥漫开冰冷而腥甜的苏醒气息。

“道路化为泥泞的沼泽,行走重新变得艰难而有趣。麻烦接踵而至:屋漏的担忧,泥泞的追踪,湿冷的侵袭,返潮的困扰。春天的序曲并非只有温柔,它首先带来的是融化带来的、杂乱无章的混乱和必须应对的新劳动。我们加固房檐,擦拭泥足,驱散潮气,像应对一场缓慢的、温吞的洪水。

“然而,就在这泥泞与潮湿之中,生命最坚韧的信号破土而出。墙角那几点针尖般的绿意,像投向灰色世界的第一枚绿色炸弹,威力微小,意义巨大。柴垛下苔藓的舒展,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根茎甜涩气,都指向同一个事实:大地正在从内部温暖、软化、恢复生机。

“鸟雀的喧闹升级为日常的鼓噪,衔枝修巢的身影是比鸣叫更实际的春之宣言。即使有反复的‘倒春寒’和夜晚的冻结,融化的趋势已不可逆转。前进与回潮交织,构成冬春之交特有的、充满张力的节奏。

“站在泥泞的院里,感受着潮湿的寒气与隐约的暖意交锋,听着流水声与鸟鸣声混响,看着残雪污渍与新绿萌芽并存,心中充满复杂的感触。这融雪的痕迹,是冬天溃退的脚印,也是春天进攻的狼藉。它不美,甚至有些狼藉,但它真实,有力,充满了新陈代谢的粗粝力量和不可阻挡的希望。

“孩子们蹲在地上凝视那微小绿芽的神情,专注而神圣,仿佛目睹了创世的第一天。元宝三世在泥浆中跋涉后惬意清理自己的模样,是对这转变最本能的适应与享受。

“冬天终于松开了它冰冷的手指,尽管恋恋不舍。而春天,正用它潮湿的、泥泞的、生机勃勃的双手,一点一点地,接管这片土地。我们就在这交接的现场,在痕迹之中,等待着被彻底地、温暖地拥抱。”

他合上日记,听到苏念在厨房里对付一条从窖里取出、格外水灵的萝卜,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清脆利落。孩子们在堂屋,为他们的娃娃屋规划一个“带花园的新院子”,争论着该用哪张彩纸做“小草”。元宝三世趴在门槛内,耐心地舔着爪子缝里最后的泥渍。

屋檐水声潺潺,窗外,那一片狼藉却充满希望的融雪痕迹,正在阳光和南风的作用下,继续扩大,深化。冬天,是真的要过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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